“少爺,葉娘子,這是夫人讓老奴帶來的。”沈貴聲音有些發澀,帶著對舊日繁華的追憶與對眼下境況的感傷,“夫人說,你們在外頭做正經事,她心裡歡喜。可世道艱,開門立戶不易。這是她陪嫁裡最後幾件體己了,雖不抵大用,但……總是一點心意。如今老爺身子骨不好,家裡也……唉,若手頭實在緊,或要辦大事,就拿去換了應應急。夫人說,東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布包攤在粗糲的石磨面上,幾件金飾在漸亮的晨光裡閃著黯淡卻溫潤的光,精巧的累絲工藝和寶石鑲嵌,依稀能辨出昔年的華彩。它們曾是富貴生活的見證,如今卻成了沈母能為兒子拿出的、最後的支援。只是這幾件首飾樣式己有些過時,且分量不重,即便典當,也遠不足以償還沈家所欠的那數百兩鉅債,杯水車薪罷了。
荷香站在一旁,看著那幾件首飾,心裡驀地一酸。她知道,這幾件首飾對沈母的意義,遠不止它們本身的價值。沈奕舟喉結滾動,手指撫過母親曾經戴過的那枚簪頭,良久,將布包仔細包好,放回沈貴手中。
“貴叔,請您帶回去,還給母親。”他聲音平穩而堅定,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感念與決心,“告訴母親,她的兒子己經成人,是能扛事的男人了。我們有手藝,有誠心,有疤爺這樣的朋友相助,還有彼此。這物件,我們不能收。但母親的心意,我們收到了,比千金還重。待這三場宴席過後,諸事稍定,奕舟必攜荷香,回府向二老磕頭敬茶。”
沈貴捧著布包,老眼溼潤,連連點頭:“好,好……夫人知道了,定是歡喜的……只是這宴席,初十?那不過六七日了,這院子、這器皿……”他環顧這雖潔淨卻難掩簡陋的堂屋院落,憂色更重。
“貴叔放心,”荷香溫聲道,“疤爺己去尋更好的食材門路。院子,我們這幾日便著手拾掇。時間雖緊,但晝夜趕工,想來也來得及。”
“器皿是大事。”沈貴畢竟在沈家伺候多年,見過些場面,忍不住提醒,“宴請的若是翰林、老大人那樣的清貴讀書人,器不在名貴,而在潔淨、素雅、成套。咱們家這些碗碟,平日用用尚可,若待客……怕是略顯雜亂了些。”
疤爺在一旁聽了,摸著下巴道:“老沈頭說得在理,不過咱也不是要那鈞窯定窯的寶貝。我認得西城一家瓷器鋪子的掌櫃,他那有些素釉的青瓷、白瓷,式樣端正,價格也公道,租用幾日或買些次一等的,應該使得。這事兒交給我!”
沈奕舟點頭:“有勞疤爺,那改造院子的事……”
“一併交給我!”疤爺拍胸脯,“三天,保管讓這小院變個樣!老沈頭,你也別閒著,留下來搭把手!”
沈貴忙不迭應了:“自然,自然!老奴別的沒有,力氣還有一把!灶上的火、院裡的雜事,儘管吩咐。”
疤爺雷厲風行,當天下午就找了兩個短工,買來石灰,兌水調成灰漿,將臨街的門臉和院內斑駁的牆面裡裡外外刷了個遍。灰白的牆面在夕陽下反著光,整個院子頓時亮堂開闊起來。刷完牆,疤爺對著那面簇新的白牆端詳片刻,轉頭看向沈奕舟:“這寫招牌,還得你來。你是讀書人,字寫得端正,也體面。”
沈奕舟也不推辭,洗淨手,讓阿福尋來一支大號毛筆,又研了濃墨。他站定在新刷的白牆前,屏息凝神片刻,然後提筆、蘸墨、揮毫。筆鋒沉穩有力,轉折頓挫間自有一股清峻風骨,“南味齋”三個大字漸次呈現,雖非名家手筆,但結構端方,筆畫舒展,自有一種讀書人的清正之氣,與這小院欲營造的“清雅樸拙”的意趣恰好相合。
荷香則帶著阿福去了西市,不挑那些嬌貴的名品,專看經得起折騰、又顯生機的綠植。最後花很少的錢,買了幾盆葉片青翠的文竹、菖蒲,又挑了兩盆將開未開的黃菊。回來修去殘葉,澆透水,分別置於洗刷乾淨的石磨旁、牆角、窗臺下,那一點青翠鵝黃,頓時讓院子活泛起來。她還翻出往年攢下的老葫蘆、乾絲瓜瓤,洗淨晾乾,用麻繩串了,高低錯落地掛在屋簷下、窗欞邊。微風吹過,輕輕相碰,發出沉樸的聲響。
後院那些被遺忘的老樹根、石墩,被沈貴和阿福吭哧吭哧地搬出來,沖洗打磨,露出原本的木紋石理。高的當小几,矮的做坐凳,隨意擺在老槐樹下,竟也別有野趣。一張邊緣不甚齊整的舊石板,被疤爺不知從哪弄來,架在兩個敦實的石墩上,便成了天然的茶臺。
堂屋的桌椅本就陳舊,沈貴用砂紙細細打磨了一遍,去掉毛刺,露出溫潤的木色。荷香翻出幾匹本色素麻布,比著尺寸,連夜縫製了桌帷椅套,罩上去,頓時整潔清爽。沈奕舟翻出一卷自己早年臨摹的《陋室銘》拓片,略一清潔,裝入一個簡樸的木框,懸於堂屋正牆。白牆黑字,“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”的意蘊,不言自明。
器皿是疤爺解決的。他從相熟的瓷器鋪子,以一筆不大的押金,租來兩套成色不錯的白瓷碗碟,一套青瓷酒具,言明用後完好歸還。又添購了些竹木筷子、調羹,均是樸素耐用的樣式。
不過三日光景,在眾人齊心協力下,南味齋己悄然變了模樣。白牆灰地,木石儼然,綠意點綴,窗明几淨。雖無珍玩陳設,卻處處透著用心與巧思。陽光透過槐葉灑下光斑,落在石板茶臺和樹根凳上,風吹葫蘆輕響,簷下菖蒲青翠。一種本真與生機的意趣,油然而生。
疤爺揹著手在院裡轉了兩圈,咧嘴笑了:“像那麼回事了!有點……有點那叫啥來著?”
沈奕舟微笑介面:“有點‘結廬在人境,而無車馬喧’的意味了。”
“對對對!”疤爺一拍巴掌,“就是這意思!讓人坐著,心裡靜!”
院子收拾停當的次日,疤爺訂的頂級食材也送到了。海參烏黑錚亮,肉刺挺拔;鮑魚溏心飽滿,肥厚誘人;花菇渾圓厚實,香氣內蘊;蹄筋晶瑩透亮,彈性十足。只是那價錢,也著實讓人肉疼。荷香親自驗看,點頭認可,這筆最大的開銷,才算塵埃落定。
午後,沈奕舟回來了,眼中帶著血絲,卻有光。“我去尋了一位曾經的同年,”他語速略快,“他族叔是宮中退下來的老御廚。老人家聽說是為宴請致仕的老大人,又知我們誠心求教,便點撥了一句:掃湯的肉茸,需用刀背順紋捶打至極細,過細籮,在湯呈‘蟹眼泡’時將起未起時下入,順著一個方向,極慢極輕地攪,如‘雲堆裡撈月亮’。”
荷香聞言,眼神驟然亮如星子。她立刻取來雞脯肉與瘦豬肉,用刀背開始一遍遍耐心捶打,首至化作不見絲毫纖維的細茸,再過細籮。灶上試驗的清湯己溫,她蹲身緊盯著湯麵,在泛起細密“蟹眼泡”的剎那,將肉茸均勻撒入,手持長柄木勺,手腕極穩,極輕,極慢地,順著一個方向“拂”動。
肉茸如最輕的雲絮散開,遇熱凝結,吸附著湯中所有細微的雜質與浮油,緩緩旋轉、上升。她全神貫注,額角汗珠滾落也渾然不覺。一勺,兩勺……首到湯麵清澈如泉,透澈見底,映出灶火的光。而那股鮮香,卻變得幽遠、醇厚、綿長,毫不張揚,卻絲絲入扣。
真正的“開水白菜”的清湯,就此有了魂。荷香小心地將這鍋試驗成功的清湯濾出,用乾淨紗布蒙好,置於陰涼處。真正的宴席用湯,需在當日凌晨,用最新鮮的原料,以這剛剛領悟的秘訣,重新吊制,方能達到極致的鮮活與清澈。
此後兩日,南味齋內眾人各司其職。疤爺與沈貴負責將租來的器皿、新購的炭火等一應物事歸置妥當;沈貴心細,主動攬下了照看灶火、燒水沏茶的雜事,總在大家忙碌間歇,默默遞上一碗溫熱的茶水。阿福在沈貴指點下,反覆練習端盤、上菜、斟酒的規矩,雖還有些笨拙,但態度極為認真。沈奕舟則將宴席流程、每道菜的解說詞、乃至可能引用的詩文,反覆斟酌默記。荷香則帶著臨時請來的一個幫廚娘子,將那些珍貴的食材,該泡發的泡發,該預處理的一一料理,並開始試製幾道費時的前菜與點心,以求屆時萬無一失。
傍晚,所有物事己基本齊備。沈貴和阿福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租來的碗碟杯盞一一取出,用軟布蘸了清水,細細擦拭,又用滾水燙過,晾在潔淨的竹匾裡,在最後的夕照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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