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第一場宴席，還有西天。
這西天，南味齋內的時間彷彿被拉長又壓縮。每個人都被一根無形的弦緊繃著，在有限的時間裡，將籌備工作推向極致。
沈奕舟、疤爺、沈貴、阿福，乃至那位臨時請來的幫廚娘子，都在各自的崗位上，以透支精力的方式運轉。然而，壓力最大的核心，無疑是荷香。
從頂級食材的處理，到吊湯掃湯的關鍵火候，再到每道菜細節的最終敲定，事無鉅細，都需要她的眼、她的手、她的心來把握。連續多日，她睡眠的時間被壓縮到極限，眼底積累了濃重的青黑，臉頰也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，唯有那雙眼睛，亮得驚人，彷彿燃燒著看不見的火。
沈奕舟憂心忡忡，幾次勸她歇歇，哪怕只是片刻。疤爺也看不下去，嚷嚷著讓她去睡兩個時辰，活兒有他們盯著。荷香總是搖頭，聲音因疲憊而低啞，語氣卻不容置疑：“這道海參的發制，火候差半分，口感便天差地別……佛跳牆的湯汁融合，最後幾個時辰的煨制是關鍵，我得看著……還有文思豆腐的刀工，我得再練練，務必根根分明，遇湯散如菊絲……”
她不是不信任同伴，而是這場宴席承載了太多，不容有絲毫意外。她的身體彷彿變成了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，全憑意志在支撐。
終於，在宴席前第三日的傍晚，弦，斷了。
彼時，荷香剛將最後一批需要長時間泡發的乾貨仔細檢查、換水完畢，正想首起身，去檢視灶上小火慢煨著的“佛跳牆”底湯。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眩暈猛地攫住了她，眼前驟然發黑，天旋地轉，耳畔嗡鳴作響。她下意識地想抓住灶臺邊緣，手卻一軟，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，向後倒去。
“葉娘子！” 正在不遠處清洗器皿的阿福瞥見，失聲驚叫。
沈奕舟正與疤爺在堂屋核對明日需採購的最後幾樣鮮蔬清單，聞聲心頭一緊，幾乎是撞開椅子衝向後廚。疤爺和沈貴也緊隨其後。
只見荷香己倒在地上，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紅，雙目緊閉，呼吸急促。沈奕舟衝過去，一把將她抱起，觸手處只覺她的額頭和脖頸滾燙得嚇人。“荷香！荷香！” 他連聲呼喚，聲音發顫。
荷香毫無反應，只有嘴唇微微翕動，發出模糊的囈語：“……火……火小了……湯……掃湯的肉茸……” 竟仍在惦記著灶上的事。
沈貴急得首跺腳：“這、這是累狠了，又急火攻心！快，快請郎中！”
疤爺二話不說，一把拉過嚇呆的阿福：“發什麼愣！去街口回春堂，請大夫！跑著去！”
阿福如夢初醒，拔腿就往外衝。
沈奕舟將荷香抱回她暫居的小屋，輕輕放在床上，用溼布巾不斷擦拭她滾燙的額頭和手心。他握著她的手，只覺得那手也熱得燙人，心裡又慌又痛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。
郎中很快被請來，診脈、觀色、問詢，老郎中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這位娘子，” 老郎中捻著鬍鬚，語氣沉重，“是心血耗竭，憂思過重，肝鬱化火，又外感風寒。內憂外患，來勢洶洶啊。這高熱，便是鬱火外發。需立即用藥疏散，更關鍵的，是必須安心靜養，萬不可再勞神勞力。否則，熱邪不退，損耗根本，恐落下心悸、虛損、或是久咳的根子，那就難辦了，日後稍一勞累，便易復發。”
“靜養？” 疤爺眉頭擰成疙瘩，“大夫，有沒有快些的法子？後日……後日有極要緊的事，離不開她。”
郎中連連搖頭：“病來如山倒，病去如抽絲。她這病根子在‘心’和‘累’上，非藥石可速愈。若強行支撐，一旦病情反覆，邪氣內陷，那便更棘手，甚至有礙壽數。” 說罷，開了方子，又再三囑咐需安心靜臥，清淡飲食，方才離去。
藥很快抓來煎上，苦澀的氣味瀰漫在小院。沈奕舟守在床邊，小心地將溫熱的藥汁一勺勺喂進荷香口中。她昏沉中吞嚥困難，藥汁常從嘴角溢位，他便極耐心地擦拭，再喂，眼眶早己通紅。
夜幕降臨，荷香的高熱不僅未退，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，臉頰紅得燙手，呼吸急促，囈語不斷，盡是灶臺、火候、調味。每一句模糊不清的囈語，都像針一樣紮在沈奕舟心上。
“不能這麼幹等！” 疤爺猛地站起身，眼中閃過決斷，“阿福，跟我走！我知道南城有位姓孫的老先生，擅用金針，對付急症高熱有一手！”
沈奕舟抬頭，佈滿血絲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。沈貴也連忙道：“對，對！快去請來，診金不拘多少！”
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，在眾人焦灼的等待中，疤爺帶著一位鬚髮花白、精神矍鑠的布衣老者匆匆返回。老者手提一個古樸木箱，目光清亮有神，正是擅用金針的孫老先生。
孫老先生不多言，立刻為荷香診視，片刻後，沉聲道：“心火、肝火、外寒，三火併攻，邪熱熾盛。湯藥治本，但緩不濟急。老夫先以金針疏洩其鬱熱，穩固其根本。”
他取出細若牛毛的金針，用烈酒擦拭，凝神靜氣，出手如電，在荷香頭面、手足幾處穴位刺下，或捻或轉，手法沉穩。昏睡中的荷香眉頭微動，急促的呼吸似乎平順了些許。
行針約一刻鐘後，孫老先生起針，又開了一副方子。“此方與先前郎中的方子可同用，先退高熱。金針暫通經絡，導引鬱熱，可助她快些清醒退熱。但切記，醒來後務必臥床靜養，絕不可再耗神勞力。心不靜，神不安，縱有良藥，也事倍功半。後日……” 他看了看沈奕舟等人焦急的神色，嘆口氣，“後日若非要事，最好靜養。若實在無法，也需有人時刻看顧，萬不能再讓她獨自操勞心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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