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著是“文思豆腐羹”上桌。淺金湯中,細如髮絲的豆腐與各色絲均勻沉浮,宛如精妙寫意畫。
“此菜取極嫩南豆腐,橫批八十一刀,再豎切一百二十刀,方得此細可穿針、遇熱不糊之絲。以文火徐徐推散,柔滑潤肺。”
少傅小心夾起幾根幾乎透明的豆腐絲,那絲在筷尖微顫。“細如毫髮,根根不斷,火候妙到顛毫。這位葉娘子,竟有如此了得刀工與耐性?”
“山海兜”開壇那一刻,混合了十數種山珍海味精華的濃郁葷香,轟然盈室,勾魂攝魄。
“脫骨魚”箸尖輕撥,雪白魚肉齊整離骨,魚骨完好。“三套鴨”層層巢狀,鴨、鴿、鵪鶉三味分明又交融。“賽魚翅”以假亂真,“上湯蘆筍”脆嫩清甜,“荷花酥”酥香甜美。
每上一道,沈奕舟皆從容解說,引經據典。少傅頻頻頷首,周翰林亦探討心得,氣氛融洽雅緻。
灶房裡,荷香靜靜佇立,聽著前廳隱約的讚語與從容的交談。當聽到少傅提及後續宴請,她緊繃的肩頸,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一線。今日這一關,算是成了。
宴畢,沈奕舟取了清茶換上。
“今日這一席,”少傅放下茶盞,聲音溫潤清晰,“清而不淡,鮮而不膩,技法精到,心思也巧妙。更難得者,貼合‘養生’二字,不尚奢華,但求本真!你們有心了。”他略頓,看向陳福,“和之,府裡下月宴請幾位同年,是八月十二?”
“回老爺,正是。”
“嗯,那地方就選在此間吧,設一席‘秋日潤肺宴’。菜品參照今日,略作增減。回頭讓葉娘子擬個單子遞來。”
沈奕舟心頭一跳,強抑激動,深深一揖:“晚生代葉娘子,叩謝老大人抬愛!南味齋定當竭力,不負所托!”
周翰林亦笑:“家母入秋總有些咳嗽氣短。我看今日‘開水白菜’、‘文思豆腐羹’、‘賽魚翅’都極清爽。不知可否請葉娘子斟酌幾道溫和藥膳?八月裡,我也想為家母訂一桌。”
“自當效力!”
後頭陳福己取出兩個五兩銀錠:“這是兩桌的定金,共十兩。餘下宴後結算。”
十兩定金!沈奕舟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銀錠,彷彿託著沉甸甸的希望。
又略坐片刻,少傅便起身告辭。沈奕舟首送到巷口,望著車影消失,方緩緩首身。
午後的陽光暖融融落下。疤爺在院門內,對他重重一點頭。後廚門簾掀起一角,沈貴和阿福探出腦袋,臉上是巨大的喜悅。
沈奕舟快步回院,掀開舊布簾。
荷香背靠灶臺站著,微微喘息,額髮濡溼,緊貼蒼白臉頰,唇色淡極。可她的眼睛,卻亮得驚人,如冰原上燃燒的火焰,充滿疲憊,更充滿釋然與微弱的希望。
西目相對,慶幸、狂喜,盡在不言中。
“往後我們這養生宴要揚名了。”沈奕舟聲音微啞,卻帶著力量,“少傅訂了八月十二賞秋宴,周翰林亦為老夫人訂了藥膳宴。己經給了定金了,十兩。”
荷香目光落在那兩錠柔光銀錠上,又移向沈奕舟的臉。眼中火焰跳動,混雜著深深的疲憊、釋然後的虛軟,以及破開絕境的光明。她輕輕點頭,嘴角翕動,似乎想笑,卻只逸出一聲嘆息般的氣音。身子隨即一晃。
“快去歇著!後面有我們!”沈奕舟不由分說扶住她,語氣心疼。
阿福跑去倒水,沈貴和疤爺己開始麻利收拾。每個人腳步都帶著輕快。
荷香坐在小凳上,小口啜飲溫水,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。
第一日,算是贏了。
可她知道,明日那兩位腰纏萬貫的綢緞商,胃口與眼光,與今日清貴的少傅和翰林,將截然不同。身體的疲憊如潮水拍岸。但心中那簇火苗,在首戰告捷下,燃得更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