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一日，午時將近，巷口響起騾車停駐聲，比前兩日多了些市井喧嚷。
王、李二位綢緞商先後下車，錦衣華服，身後跟著賬房與心腹。王老闆富態白淨，未語先笑；李老闆精明幹練，眼珠活絡。
沈奕舟靛藍首裰，門前相迎。二人目光掃過樸素院落，王老闆眼中疑慮一閃，臉上笑容未減：“聽南方老鄉說此處庖廚了得，我等今日可是慕名而來！”
宴席己經操辦熟練，大家配合起來更是默契。當“開水白菜”呈上時，二人露出“就這？”的神色。李老闆更是嘀咕了一句：“真讓我們吃開水煮的白菜不成？”
然而一勺清湯入口，王老闆咂嘴，眼睛瞪大了：“嘖！這湯……絕了！看著清湯寡水，怎地這般有滋味？”
李老闆也收起輕視，連道“此湯妙極！”，又追問做法。沈奕舟從容解釋“大道至簡”。
“返璞歸真，說得好！”王老闆撫掌大笑，疑慮盡消。
“文思豆腐羹”上桌，那細如髮絲的豆腐讓賬房忍不住咋舌。王老闆大笑：“趕緊試試！這細如髮絲的豆腐，也不知怎麼切出來的？怪道那老鄉對此間菜色念念不忘！”
待到“山海兜”開壇，霸道的混合葷香轟然炸開。王老闆眼睛放光：“嚯！這香味！我在福州吃過最地道的佛跳牆，也沒這麼勾人！”他迫不及待舀起一勺，顧不得燙，略吹了吹就送入口中，半晌哈出口氣：“夠味！夠鮮！夠醇！”
李老闆也吃得連連點頭，正色道：“沈相公，你們南味齋這‘山海兜’，用料紮實，火候到家。這手藝，名不虛傳啊！”
後續幾道菜，二人吃得也是讚不絕口。宴至半酣，王老闆拍著沈奕舟肩膀：“沈老弟，下月我有一樁大生意要談，請幾位北邊來的老客商。你這席面極好！給我訂一桌，八月二十！”
李老闆也介面要訂八月初八的席面。
二人爽快，各自付了十兩定金。
送走富商，沈奕舟轉身回後廚。荷香正靠椅閉目，眼下青影更深，臉色比昨日更蒼白。聽到腳步聲，她睜眼，眼中是詢問與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沈奕舟上前，將銀錠輕輕放在案上，低聲道：“兩位老闆對你的手藝讚不絕口，又定了下月的兩桌席面！這是定金二十兩。”
荷香目光落在那兩錠銀子上，蒼白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。她輕輕點頭，聲音沙啞：“那就好，這最後一場……咱們好好讓他們瞧瞧！”
暮色正一點點吞噬天光，眾人有條不紊的收拾好各處，抓緊時間休息去了。
很快就到了七月十二的午時。
南味齋院子裡瀰漫著無形的緊繃。刁管事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，不緊不慢踱來。他瘦削，三角眼，嘴角習慣性下撇。今日特意穿了簇新寶藍綢緞首裰。
走到近前，他挑剔地打量了一下樸素門臉，從鼻子裡輕哼一聲，皮笑肉不笑：“沈老闆？聽說接了少傅和周翰林的席面？了不得啊！”
話裡酸氣幾乎溢位。
沈奕舟神色不動，平靜拱手：“刁管事說笑了，貴人們賞臉罷了！快請進。”
刁管事搖著摺扇，大搖大擺進院，目光在樸素的陳設上停留，嘴角撇得更厲害。大馬金刀坐上主位。
“沈老闆，”他“唰”地合上摺扇，用扇骨敲打掌心，慢條斯理，“今日這席面，要能入得了我們東家的眼，舊債才能按新約辦。若是有半點不妥……”他拉長語調，身子前傾，壓低聲音，“那債務的事，恐怕就沒那麼好商量了。”
這是赤裸裸的威脅。
沈奕舟心中冷笑，面上平靜：“席面如何，您一試便知。”
很快，阿福端上“開水白菜”。清湯玉蓮，靜置面前。
“哦？”刁管事用摺扇虛點湯碗，臉上露出誇張的詫異和輕視，“開水煮白菜？是不是太‘簡樸’了些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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