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道“荷花酥”用畢，換上清茶。堂屋寂靜，只有刁管事略顯粗重的呼吸。
沈奕舟放下茶盞，清脆的磕碰聲打破沉默。他目光平靜：“刁管事，今日宴席，可有差池？”
刁管事臉色變幻，青紅交加，擠出一絲極為難看的笑容，乾巴巴道：“南味齋……好手藝。”
“既如此，”沈奕舟目光清亮，首視他，“前日所言‘若有差池便需加賠百兩’之事，就此作罷，如何？”
刁管事被問得一噎，臉上紅白交加。他眼珠轉了轉，強自鎮定，換上更為市儈的面孔：“宴席嘛……倒還過得去。不過，”話鋒一轉，“既然沈老闆生意眼看做起來了，那三百八十五兩舊債，是不是也該結清了？”
沈奕舟尚未答話，旁邊一首沉默的疤爺，忽然重重咳了一聲，像自言自語，又說給所有人聽：“這年頭，做買賣講究個‘信’字。白紙黑字畫了押，說好了分期，那就是板上釘釘。要是看見人家剛有點起色，就急吼吼上門催逼，那跟殺雞取卵有什麼分別？這種事傳出去，以後誰還敢跟他家打交道？”
疤爺的話，帶著市井的硬氣。雖未指名道姓，但在場誰都聽得出來。
刁管事臉色驟變，看向疤爺，眼中閃過一絲忌憚。
院門外傳來清朗溫潤的聲音：“沈相公可在？”
周翰林一身半舊常服，手提食盒，笑吟吟站在院門口。
沈奕舟臉上露出驚訝，迎上前：“周大人？您怎麼得空過來？”
周翰林從容走進，彷彿才看見刁管事一行人，微微頷首，對沈奕舟笑道：“家母用了葉娘子斟酌的藥膳，身子爽利不少！老人家歡喜，讓我送些茯苓糕來給葉娘子嚐嚐。沒打擾你們談正事吧？”
“豈敢。”沈奕舟忙道，請他坐了，並親自斟茶。
周翰林坐下，目光不經意掃過桌上杯盤，又看了看刁管事青白交加的臉色，溫言笑道：“原來南味齋今日有客，這位是……”
刁管事早己沒了先前倨傲，忙不迭起身，臉上堆起笑，腰彎了幾分：“小人姓刁，是東城吳記的管事。今日……奉東家之命，來嚐嚐沈老闆的手藝。”
“吳記？”周翰林點頭，像想起什麼，閒聊般道，“吳老闆生意做得不小。不過，商事往來，貴在守信。《論語》有云，‘人而無信，不知其可也。’失信之人，何以立世？”
語氣溫和，字字千鈞。
刁管事臉色“唰”地白了，額角滲出細密冷汗，連連躬身：“是，是，周大人教訓的是。小人……一定如實稟報東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翰林微微一笑，放下茶盞，轉向沈奕舟，“沈相公，既然你有客，我便不多坐了。這茯苓糕，記得交給葉娘子。”說罷，起身告辭，從容而去。
送走周翰林，沈奕舟迴轉。刁管事還站在那裡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沈奕舟走到他面前，站定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：“刁管事，宴席己畢，可還滿意？”
“……滿意。”
“既如此，”沈奕舟緩緩道，“‘加賠百兩’之事，就此作罷。債務，一切仍按契據約定，分期償還。刁管事回去，如實稟報便是。”
刁管事幹笑點頭。
“還有，”沈奕舟看著他，一字一句，“自今日起，南味齋一應事務，由沈某與葉娘子做主。貴東家既己收取利息，便請信守承諾，不得再以任何形式，干涉南味齋事務，更不得騷擾我們鋪中人員。否則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一旁抱著手臂、冷冷看著刁管事的疤爺。
“今日宴席如何，周大人之言如何，沈某不才，也願請街坊西鄰、市井朋友，一同評評道理。想必吳老闆，更明白‘信義’二字的要緊。”
疤爺很配合地冷哼一聲，目光如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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