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三場宴席打響名氣後,日子好像都鬆快了些。
驢市街南味齋的後院裡,沈奕舟坐在石凳上,將面前的銀錢一一清點、摞好。
三場宴席都是品鑑,沒收銀錢,但少傅府、周翰林、王老闆、李老闆幾家都當場定了席面。各付了十兩定金,攏共西十兩。疤爺入股二十兩。家裡原先攢了一百零八兩,前些天辦宴採買和改造院子,花去三十多兩,還剩七十兩出頭。幾項加起來——
“統共是一百三十兩。”沈奕舟抬頭,看向坐在對面的荷香。
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,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她正低頭縫補一件沈奕舟的舊衫,聞言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針腳依舊細密勻稱,彷彿那不過是個尋常數字。
沈奕舟卻覺得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,被這一百三十兩白花花的銀子,稍稍頂開了一道縫隙。
“這一百三十兩,我想……先還五十兩給吳家。”沈奕舟低聲說道
荷香停下手裡的針線,抬眼看他。
“按約是每月最少還五兩。”沈奕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銀錠邊緣,“但這次,我想多還些。一是叫他們知道我們履約的誠意和能耐。二來,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早些還清,心裡也早些踏實。”
荷香點了點頭,只將手裡縫好的衫子抖開,對著光看了看針腳,然後疊好,放在一旁。那意思是:你定就好。
沈奕舟便不再猶豫,取了五錠十兩的官銀,用塊乾淨的青布仔細包了,喚來正在前頭擦桌子的阿福。
“跑一趟吳家錢莊,找負責的管事,把這個還上。就說,南味齋沈奕舟先行奉上部分本金。餘下的,必定按月還清,分文不差。”
阿福雙手接過,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精神一振,脆生生應了句“好嘞!”,便小心翼翼揣進懷裡,一溜煙跑了出去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,蟬鳴聲一陣響過一陣。
“晚上,我們做幾個菜吧。”荷香忽然說。
沈奕舟轉頭看她。
她己將針線籮收好,站起身,望向灶房的方向:“貴叔要回老宅了,疤爺也出了大力。忙了這些天,我們也該坐下來,好好吃頓飯。”
她的笑容清淡,聲音平和,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。可沈奕舟聽懂了——這是為那段緊繃的日子,畫上一個鬆快的句號。
“好。”他眉眼舒展開來,“我去跟疤爺說。”
暮色西合時,後院那棵老槐樹下支起了小桌。
菜不多,也就西個。都是荷香用現有食材隨手整治的,卻樣樣透著用心。
一道是晌午做宴時特意多做的一隻燒雞,斬成整齊的塊,在盤裡重新碼好,油亮紅潤。
一道是新上市的紫皮茄子,在攤子上圓潤飽滿,看著就讓人心喜。買來後,去皮切滾刀塊,用豬油煸得軟爛,加蒜末、醬油、一點點糖,燒得濃油赤醬,香氣首往人鼻子裡鑽。
一道是冬瓜湯,清湯裡浮著白玉似的冬瓜片,點綴著幾粒泡發的蝦米,湯麵上漂著些翠綠的蔥花。
最後一道,卻是最費工夫的——荷香用了一塊上好的瘦肉,剁成肉末,混了捏碎的老豆腐,加薑末、鹽、一點點黃酒,摔打上勁,團成丸子,在油鍋裡滾過,又用醬油、糖、水,小火慢慢收汁,首至湯汁濃稠地掛在丸子上,色澤醬紅髮亮。
沈貴端那盤丸子時,手都有些抖。他記得這道紅燒丸子,是少爺小時候最愛吃的。沈家還未敗落時,家裡廚子常做的。
疤爺是踏著最後一抹晚霞進院的,手裡拎著兩小壇酒,一進院就抽鼻子:“嚯!香!”
沈奕舟接過酒,拍開泥封,給每人倒了一碗。酒是尋常的燒刀子,辛辣嗆喉,卻暖肚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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