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貴叔,”沈奕舟看在眼裡,又給他添了半碗冬瓜湯,“明日回老宅,見了我爹孃,就說……我這兒都好,讓他們安心。等過些時日,鋪子再穩當些,我就帶荷香回去看他們。”
沈貴重重“哎”了一聲,捧起湯碗,喝了一大口。
荷香吃得不多,只夾了幾筷子茄子,又喝了些湯。這次病了一場,又操勞幾天,她的胃口到底是還沒恢復。她聽著桌上沈奕舟和疤爺說話,偶爾也和阿福說兩句“慢些吃”,或是“飯在鍋裡,管夠”。晚風拂過她的鬢髮,她的側臉在漸暗的天光裡顯得柔和。
“這丸子,”疤爺連著吃了兩個,咂咂嘴,又去夾第三個,“外頭焦香,裡頭軟嫩,汁也掛得好。荷香妹子,你這手跟誰學的?”
荷香抬眼,眉眼含笑。她就喜歡看別人愛吃她做的菜,這是食客對廚子最大的肯定:“自己琢磨的。肉要肥三瘦七,豆腐要用老豆腐,擠幹水。摔打上勁,油溫六成熱下鍋,定型了就轉小火浸著,撈出來再回鍋收汁。糖不能多,多了膩,也不能少,少了不亮。”
她說得平常,疤爺卻聽住了,半晌一拍大腿:“講究!就你這股琢磨勁兒,活該你出頭!”
沈奕舟靜靜聽著,嘴角噙著笑,給疤爺又滿上一碗酒,自己也陪著喝了一口。酒意微醺,他看著眼前這方小小的院落,圍坐的這幾個人,心裡那點空落落的地方,像是被這飯菜香氣、被這碗濁酒、被這稀疏尋常的燈火,一點點填滿了。
阿福扒完了第三碗飯,終於捨得放下筷子,眼巴巴看著那盤裡還剩的兩個丸子。荷香看見了,用乾淨筷子夾了一個放進他碗裡:“正長身子,多吃些。”
另一個,她夾給了沈貴。
沈貴看著碗裡的丸子,喉頭滾動了幾下,終是沒忍住,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,然後低頭,大口將丸子塞進嘴裡,用力嚼著。
一頓飯吃得慢,天徹底黑透時,才將將吃完。疤爺喝得滿面紅光,打著酒嗝,搖搖晃晃起身告辭。阿福搶著收拾碗筷,端去灶房洗刷。沈貴默默拿起掃帚,將院裡掉落的骨頭渣子掃乾淨。
沈奕舟和荷香並肩站在屋簷下,看著天上疏疏朗朗的星子。
“我想著,”沈奕舟開口,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,“往後,咱們得換個活法。”
荷香靜靜聽著。
“吳家那邊鬆了口,又新立了契,我往後不必擔心再被他們拘進莊子。”他繼續道,眼裡映著星子微光,“咱們這次的宴席,既然在幾位貴人那兒有了名頭,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,有什麼接什麼。我想……專做高門的定製宴。一桌,定價二十到三十兩。不求多,一個月能接上三五桌,流水就上百兩,刨去本錢開銷,淨落西五十兩不難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荷香:“只是這樣一來,就得辛苦你!你的手藝就是頂頂要緊的。每一桌,都得是旁人輕易模仿不來的滋味,也才對得起那份價錢。”
荷香點了點頭:“吃食上頭,你放心。只是……”
她轉過頭,也看向他:“一桌席面二三十兩,人家吃的就不光是菜了。排場、器皿、伺候的人手,乃至席面上的規矩、說話的講究,都得跟上。這些,你比我懂。”
沈奕舟笑了,那笑容裡有幾分昔日沈家少爺的從容,又多了些如今自己掙飯吃的沉穩:“這些交給我,你只管灶上的事。咱們得再招一個人,有我和阿福幫你,也不夠。”
他握住了荷香的手,骨節分明的手指,比尋常女子多了些力氣和薄繭。可是就是這樣一雙手,在他陷入困境的時候,毅然決然將他拉了出來。
“生意我們一步一步來,你的身體更要緊。早午市的生意照做,那是根基,但這些事,阿福己經能上手了,你在一旁指點他就行。宴席的事,我慢慢尋摸,總要尋那真正識貨、也捨得出價的人家。”
夜風吹過,帶來遠處街市的模糊聲響,和近處灶房裡阿福洗碗的叮噹聲。
“嗯。”荷香應了一聲,白皙的臉龐被燈籠昏黃的光籠著,靜謐美麗。
沈貴掃完了地,將掃帚靠牆放好,走過來,對著沈奕舟和荷香深深一揖。
“少爺,葉娘子,”他聲音有些啞,“我……明日一早就動身回老宅。老爺身邊,有我跑跑腿,夫人也能輕省點兒。”
沈奕舟上前一步,扶住他:“貴叔,路上當心。見了父親母親,替我……替我說一句,說兒子不孝,讓他們擔驚受怕了。但一切都會好起來,讓他們寬心,好好將養。”
“哎,哎。”沈貴連聲應著,低下頭,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臉,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小屋。
院子又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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