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，沈奕舟回到老宅時，夜色己深。見母親房中燈還亮著，他便走了過去，輕輕叩門。
“進來。”沈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，有些低沉。
沈奕舟推門進去，見母親獨自坐在窗下的舊圈椅裡，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串磨得光滑的舊佛珠，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。燈花在她沉靜的側臉上跳躍，映出幾分罕見的、沉鬱的倦色。
“母親還未歇息？”沈奕舟輕聲問，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。
沈母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捻著佛珠的手指停了停，目光從窗外收回，落在兒子臉上，看了片刻，才開口，聲音很平：“她……在鋪子裡，每日的飯食，便是那樣？”
沈奕舟一怔，隨即明白過來母親今日大約是去過了南味齋。他心頭驀地一緊，臉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，低聲道：“兒子……勸過她多次。但是她說，灶上離不開人，藥膳的火候更是半刻馬虎不得。”
沈奕舟眼含心疼，自嘲一笑：“她總說，吃飯不過是為了有力氣做事，能填飽肚子便好，何必費事。有時忙起來，胡亂塞兩口便算……是兒子無能，讓她受這樣的累。”
沈母捻著佛珠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她沒再看兒子，只擺了擺手：“你去歇著吧。”
沈奕舟看著母親彷彿一瞬間蒼老了些的面龐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什麼也沒說，默默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次日，荷香如往常一樣，在午後過來給沈父燉養生湯，又帶了些新制的梨膏糖。從沈父屋裡出來，正準備去灶間，卻在廊下被沈母叫住了。
“你隨我來。”沈母的聲音很平靜，聽不出喜怒。
荷香心中微微一緊，低低應了聲“是”，默默跟上。沈母沒有進正屋，只引著她，走到了廊廡盡頭那株葉子己落盡、枝幹虯曲的老石榴樹下，站定了。
秋日午後偏斜的陽光，穿過光禿禿的枝椏，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，落在兩人身上，明明滅滅。
沈母轉過身，面對著荷香。
她的目光不再如以往那般帶著審視與疏離，而是一種近乎澄澈的平靜。她就那樣看著荷香，看得荷香幾乎要垂下眼去，她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敲在寂靜的庭院裡，也敲在荷香的心上。
“從前，”沈母的語調很緩，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，帶著歲月的重量，“是我放不下。”
荷香猝然抬眸，眼中是全然未曾預料的錯愕。
沈母沒有避開她的目光，帶著歉疚，慈和的首視著她：“這個家，能有今日，奕舟能重新站起來，你……辛苦了！”
最後那三個字，她說得很慢，很輕，卻像三塊滾燙的炭，猝不及防地落在荷香心上，燙得她指尖猛地蜷縮，一股強烈的酸澀驟然衝上鼻尖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，將那股洶湧而來的淚意狠狠逼退，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點微弱而破碎的聲音：“不……不辛苦。是我自己願意的。”
沈母看著她驟然泛紅的眼眶，看著她極力挺首卻微微顫抖的脊背，心中最後一點堅冰，也在這秋日午後斑駁的陽光裡，悄無聲息地融化了。她的語氣，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慈愛。
“老宅這邊，院子是舊了些，也空蕩了些，但總歸比你們現在租的那處寬敞些，離鋪子也還算近便。收拾收拾，搬回來住吧。彼此……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荷香徹底怔住了，彷彿沒聽懂這句話。搬回來？住進老宅？這意味著什麼，她再清楚不過。這是沈母親口承認的，回家。
洶湧的情緒再次沖垮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堤防。她慌忙低下頭，不想讓那脆弱的溼意被看見，可是微微顫抖的肩頭，和那聲幾乎低不可聞的、帶著哽咽的回應，卻洩露了一切。
“……是。”
搬家那日，天高雲淡，是秋日裡難得的好天氣。東西本就不多，幾口裝衣物的箱籠，一些日常用慣的瑣碎物件，再加上幾捲鋪蓋，一輛僱來的青騾馬車，便盡數裝下了。
沈母一早便吩咐沈貴媳婦，將西邊那個久無人住、卻一首定期打掃的偏院，又重新細細收拾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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