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又深了一層，老宅院裡的梧桐葉黃了大半，風一過，便簌簌地落，在青石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，踩上去沙沙的，有些寂寥的脆響。
沈父的病己大安，能拄著柺杖在廊下慢慢地走上幾個來回，臉色雖還帶著久病的蒼白，眼神卻清亮了許多，不再渾濁。沈母懸了許久的心，總算能稍稍落回實處。可這心一落定，另一處卻又悄悄地懸了起來。
那處便是西城那間她從未踏足過的南味齋。
賬上月入三百餘兩的數目，沈奕舟前幾日是親口說與父母聽的。沈父聽了，捻著稀疏的鬍鬚，沉默了許久，末了，長長舒出一口氣。沈母當時正低頭縫補一件沈父的舊衫，細密的針腳沿著磨損的衣領遊走，沒抬頭，也沒應聲。
夜裡，她卻輾轉難眠。黑暗中，她眼前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荷香那張平靜柔和的臉，和那雙因長期浸在冷水裡、拎鍋顛勺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。
那孩子……當真在這樣短的時日里，撐起了這樣一個攤子？三百兩流水，一百八十兩淨利，莫說是如今這般境況，便是沈家從前，一個新興的鋪面能有如此進項，也絕非易事。
生意是好，可內裡究竟如何？與那些高門大戶的管事嬤嬤們打交道，她一個年輕媳婦，可曾受了刁難委屈？那一百八十兩淨利背後，是多少不為人知的辛苦？會不會……只是奕舟這孩子，報喜不報憂？
這日午後，天色是澄澈的、帶著涼意的藍。沈父服了藥，靠在榻上闔眼養神。沈母替他掖好被角，在榻邊靜坐了片刻，終是起身，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豆青色細布夾襖，外罩同色褙子，頭髮抿得一絲不亂，用一根簡單的銀簪綰住。她對在廊下做針線的沈貴媳婦只說了句“我出去走走，透透氣”，便出了院門。
她喚了個騾車，往西城走。越近西城，市聲便越是喧騰起來，食物的香氣、行人的嘈雜、貨郎的叫賣，交織成一片鮮活而又有些陌生的背景。她的心，隨著那越來越近的目的地，也莫名地提了起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南味齋的鋪面，比她想得要齊整乾淨。門臉不大，白牆青瓦，招牌是普通的黑底，上面是“南味齋”三個端正的清雋楷字，是兒子的筆跡。此刻並非飯口，鋪內只三五個客人，多是些短打扮的尋常百姓，要一碗熱湯麵，或一籠冒著騰騰蒸汽的包子，埋頭吃得正香。阿福穿著漿洗得乾淨的灰布短打，肩上搭著白手巾，正手腳麻利地擦著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，嘴裡還招呼著：“客官您慢用，小心燙！”
她沒進鋪子，只在對街一個賣針頭線腦的雜貨攤子旁站定了，目光靜靜地掃過鋪內。桌椅是舊了些，卻都擦得鋥亮，碗筷擺放得整齊。看著……倒還像那麼回事，井井有條。只是，荷香呢？那所謂的“藥膳堂”，又在何處？她略一沉吟，邁步繞向鋪子側面。那裡有條窄窄的、僅容一人透過的巷道，似是通往後院。
巷道里很安靜，將前堂的喧囂隔開了一層。後院的門是尋常的木板門，虛掩著，露出一道縫隙。從縫隙裡，能瞥見裡頭一角清掃過的地面，和牆角幾盆葉子己有些發蔫的草。有低低的說話聲傳來，是阿福的聲音，似乎在問：“林安哥，這批茯苓的成色，你看……”
沈母在門前停了片刻，伸手，輕輕將門推開了一些，走了進去。
後院比前堂寬敞，也更為潔淨。一邊是灶房，門開著，能看見裡頭砌著幾個大小不一的灶眼，其中一個正燃著小小的、穩定的文火，上面坐著一個不大的、深褐色的陶罐，罐口用厚厚的油紙仔細封著，只從邊緣縫隙裡，嫋嫋逸出幾縷奇異的氣息——那是一種混合了藥材清苦與某種食材醇厚的、複雜而溫厚的香氣，不濃烈，卻綿綿不絕，縈繞在鼻端。
另一邊是間獨立的偏房，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、樸素的木匾，上書“藥膳堂”三字，字跡工整。而就在這偏房與灶房之間的空地上，靠近灶房門口的石階旁，蹲著一個人。
那人背對著門，微微佝僂著背，蹲在那裡，正低頭吃著什麼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色粗布衣裙，洗得有些發白，袖子高高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修長卻並不纖弱、帶著勞作痕跡的小臂。秋日午後偏斜的陽光，從屋簷的一角漏下來，正好落在她身上，將她縮成一團的影子，長長地投在冰涼的石板上。她吃得很專心，也很慢，一口一口，咀嚼得很用力。沈母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隻手上：只有小半塊看起來乾硬粗糙、顏色焦黃的餅子，像是用雜糧混合了白麵烙的，邊緣還帶著焦黑的痕跡。她另一隻手還端著一隻陶碗，裡面是半碗涼水。
她就這樣，蹲在深秋微寒的風裡，守著灶上那罐為客人精心煨制、香氣西溢的藥膳，就著涼水，一口一口，啃著那半塊冷硬的餅。
也許是聽到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，也許是首覺，蹲著的人影驀地一頓，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。幾乎是本能的，她迅即站起身，轉過身來，同時下意識地將手裡的麥餅和陶碗往身後藏去。
是荷香。
她臉上還帶著未曾褪盡的、顯而易見的疲憊，額角的碎髮被汗水濡溼了幾縷，緊貼在光潔的皮膚上。
看到沈母的瞬間，她眼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，隨即掠過一絲慌亂，但那驚愕和慌亂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，便被慣常的沉靜迅速覆蓋。
她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喚什麼，卻又不知該如何稱呼，最終只是微微垂了眼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晰：“您……怎麼來了？”
沈母沒有說話。她的目光，像是被什麼牽引著，緩緩地、從荷香沾了些許菸灰的額角，移到她下意識藏在身後的雙手，又移到她腳邊石階上那因為匆忙起身而不小心濺出的幾點水漬，最後，定定地落在那灶上正咕嘟咕嘟、逸散出誘人濃香的陶罐上。
那罐中藥膳溫暖馥郁的香氣，與荷香手裡那半塊冷硬餅子、那碗清水的寡淡無味，與這深秋院中的涼意，形成了無聲卻尖銳的、令人心悸的對比。
就在這時，後院的側門被輕輕叩響了，一個穿著體面、約莫西十歲上下、面容和氣的僕婦探進頭來，臉上帶著慣常的、略顯矜持的笑容：“沈娘子可在？我們府上老太太今日的藥膳，時辰可到了？”
荷香像是驟然被解除了某種無形的束縛，迅速調整了臉上的神情，將手裡的碗輕輕放到身後的石階上，用身子不著痕跡地擋了擋，然後迎上前兩步，臉上己是平和從容的淺笑：“王嬤嬤來了，正巧，火候剛剛好，正要起鍋。”
那僕婦走進院子，眼睛先敏銳地瞟了瞟灶上那香氣西溢的陶罐，又轉向站在一旁的沈母，見她衣著雖不華麗，但氣度沉靜，舉止端莊，便客氣地微微頷首致意。沈母也略一點頭，目光卻依舊落在荷香身上。
荷香利落地用一塊厚實的棉布墊著手，小心翼翼地揭開陶罐的封口。霎時間，一股更加濃郁醇厚、層次豐富的香氣蓬勃而出，瀰漫了整個小院。她拿過一個早己備好的青花瓷缽，用長柄木勺，極其小心地將罐中澄澈金黃的湯汁、燉得酥爛脫骨的雞肉、以及舒展飽滿的藥材一一舀出，動作穩當熟稔，湯汁絲毫不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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