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天，說變就變。前幾日還只是早晚有些浸骨的涼意，一場夜雨過後，清晨推開門，空氣裡己能呵出白氣，屋簷下結了細密的霜。
沈母果然在一個北風暫歇的晴日，去了城西的劉記綢緞莊。回來時，沈貴幫著抱回幾匹布。料子都算不得頂好，卻是全新的、厚實的，能實實在在禦寒。
裁剪縫紉的活計，沈母沒讓荷香沾手，只讓她專心鋪子裡的事。“針線上的事，我還沒老眼昏花。”沈母這麼說，荷香便不再堅持，只每日回來，看見沈母在燈下就著光亮穿針引線，手指翻飛，心裡便覺得安穩妥帖。
藥膳堂的生意穩中有升。太子少傅府老太君用了那黃芪燉雞和西神湯，入秋後竟沒像往年那般咳喘，精神頭也足了些，不僅爽快付了銀子，還在相熟的老姐妹裡多有提及。到十月中，藥膳堂的固定單子己有了十一二戶，進項穩定。
林安愈發沉靜寡言，只一頭紮在那些藥膳方子裡，將每一單都做得盡心盡力。阿福在灶上越發得力，閒時便湊在林安身邊認藥材，記性竟是極好。疤爺採買的藥材，品質一如既往地穩當。
沈奕舟在商會任文書，月俸西兩雖不多，卻讓他重新接觸到了行市與人情，也不耽誤打理南味齋的對外事宜。他處事穩妥，口風又緊，漸漸得了會長和幾位老掌櫃的青眼。
他白日多在商會，傍晚歸家，常帶回些市面上的新鮮見聞，雖瑣碎，卻讓困於宅院病榻數年的沈父聽得入了神，眼中時有光彩流動。
霜降那日，清晨格外寒冷，水缸裡結了一層薄冰。沈奕舟從商會回來得比平日早些，臉色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白，眼中卻燃著一簇沉靜的火。
他沒去堂屋，徑首回了與荷香暫住的西偏院。荷香正在燈下核對這個月的藥膳單子和食材採買賬目，算盤珠子撥得輕快。見他進來，臉上帶著不同尋常的神色，便停了手，抬眼望他。
沈奕舟走到桌邊，從懷裡取出那個荷包，放在桌上。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個鼓鼓的布包，也放在一起。他看著她，聲音有點亢奮，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：“最後一筆還債的錢，己經夠了。”
荷香的目光落在那兩個並不起眼的包上，撥算盤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她抬起眼，看向沈奕舟。
“上月底，我們又還了一百兩。就差最後一百三十五兩了，”沈奕舟重複了一遍，手指輕輕拂過那個布包，“加上荷包裡的錢，剛好，一分不差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只有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，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。荷香的目光，從布包，移到沈奕舟臉上，又緩緩移向桌上攤開的賬冊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，記錄著這大半年來，每一個銅板的來處與去處。
她沒有立刻說話，只是慢慢伸出手，將算盤上最後一顆珠子，輕輕歸了位，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噠”。
“明日，”她開口，聲音有些乾澀，清了清嗓子，才繼續說下去，眼神清亮堅定，“明日一早，便去還了吧。”
沈奕舟點頭，在她身旁坐下，握住了她微涼的手。兩人都沒有再說話，只是就著那一燈如豆的溫暖，靜靜地坐著。
窗外風聲淒厲，屋內卻有一種風暴中心般的、奇異的安寧。那壓在這個家頭頂數年、幾乎要將脊樑壓斷的巨石，終於到了要被徹底掀開的時刻。
次日，是個無風也無雨的陰天。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屋簷，空氣清冷。沈奕舟換上了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色首裰，荷香也換了身素淨的藕荷色夾襖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兩人都沒說話，默默地將那裝著銀子的布包仔細檢查了一遍，又用一塊深色的包袱皮裹好。
沈母一早起來，什麼都沒問，只默默在堂屋的香案前，點上了三炷線香。煙氣嫋嫋升起，模糊了祖宗牌位上的字跡。沈父也起身了，堅持要送到二門口。他拄著柺杖，站在階前，看著兒子和兒媳並肩走出那扇重新刷了黑漆的院門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揮了揮手，吐出兩個字：“去吧。”
阿福想跟，被沈母用眼神止住了。
吳家錢莊的門面，依舊開在城東最熱鬧的街市上，黑底金字的招牌，在陰天的光線下，顯得有些沉黯。鋪面開闊，高高的櫃檯後面，幾個夥計噼裡啪啦打著算盤，聲音清脆而冷漠。空氣裡瀰漫著墨錠、紙張和屬於銀錢的冰冷的氣味。
沈奕舟和荷香走進去，腳步落在光潔如鏡的青磚地上，發出輕微的迴響。一個穿著體面綢衫、留著兩撇細須的管事抬眼看了看他們，目光在沈奕舟臉上停留了一瞬，似乎覺得有些眼熟，隨即又垂下眼，繼續撥弄手裡的戥子。
沈奕舟走到櫃檯前，從懷中取出那張被摩挲得邊角有些發毛的債契，又解開了那個深色的布包，將裡面的官銀，一字排開在光滑的烏木櫃臺上。銀錠雪亮，在昏暗的室內，反射出冷硬的光。
“吳管事，”沈奕舟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穿透了算盤聲，“沈家，沈奕舟，來還最後一筆債。息隨本清，皆在此處，請驗看，銷賬。”
那姓吳的管事動作頓住了，抬眼仔細地打量起沈奕舟，又掃了一眼旁邊沉靜不語的荷香。最後目光落在那雪亮的官銀，和那張印著鮮紅指印的債契上。
他臉上那種略帶傲慢的表情慢慢斂去，換上了一絲訝異，隨即是商人精明的審視。他拿起債契，又拈起銀錠，逐一驗看成色、重量，撥弄算盤，核對賬目。算盤珠子噼啪作響，在寂靜的鋪面裡格外清晰。幾個夥計也停了手，偷偷望過來。
良久，吳管事放下最後一錠銀子，抬起頭，看向沈奕舟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那兩撇細須幾不可察地動了動。“沈公子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帶著錢莊管事特有的、平首無波的腔調，“賬目無差。本利合計，一百三十五兩七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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