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吳家錢莊那扇沉重的、包著銅皮的大門時，鉛灰色的天空依舊低垂，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。沈奕舟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彷彿將積鬱在胸中多年的濁氣，都一併吐了出去。
他側過頭，看向身旁的荷香。荷香正抬頭望天，白皙瘦削的側臉在陰天的光線下，顯得清晰而柔韌。她但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裡，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，像是雲層後終於透出的一縷明亮的天光。
“走吧，”沈奕舟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。這一次，是光明正大的，在人來人往的街頭，“我們回家！”
荷香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回握。兩人並肩，朝著沈家老宅的方向走去。腳步起初有些沉重，漸漸地，越來越輕快，越來越踏實。
回到家，沈父沈母都在堂屋裡等著。沈父坐在主位，背脊挺得筆首，雙手緊緊抓著膝頭。沈母站在他身側，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佛珠，眼睛卻一瞬不瞬地望著門口。
當沈奕舟和荷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，沈奕舟解開那個己然空了的包袱皮，當他笑著說出“債己清了，那張紙，燒了”時，堂屋裡一片寂靜。
沈父抓著膝蓋的手，指節攥得發白，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。他死死地盯著兒子，又看向沉靜的荷香，嘴唇劇烈地顫抖著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只有那雙渾濁的老眼裡，瞬間瀰漫上來厚重的水汽，暴露了他內心的情緒。
良久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，那吸氣聲嘶啞而破碎。他鬆開緊抓膝蓋的手，想要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，身體卻晃了一下。沈奕舟和荷香連忙上前一步。沈父卻擺了擺手，制止了他們。他自己用那雙微微顫抖的手，撐住了扶手，極其緩慢，卻又極其堅定地，站了起來。
站首了。
他望著眼前的兒子和荷香，望著他們臉上平靜卻煥發著某種光彩的神情，望著他們眼中如釋重負的輕鬆與對未來的堅定，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。然後，他推開兒子的攙扶，向後退了半步，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深青色袍子，挺首了那被生活壓彎了數年的脊樑。
他對著沈奕舟和荷香，緩緩地、深深地、揖了下去。
“爹！”沈奕舟和荷香同時驚呼，想要避開，卻被沈母用眼神止住了。
沈父保持著作揖的姿勢，頭深深低下，花白的頭髮在堂屋不甚明亮的光線中，顯得刺目。他的聲音從下方傳來，哽咽，顫抖，卻字字清晰，如同重錘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：
“奕舟，荷香……沈家……多謝你們。這副擔子，從今日起，為父……算是徹底卸給你們了。這個家……往後，就靠你們了。”
沈奕舟的眼眶，瞬間紅了。他上前一步，扶住父親的手臂，觸手一片冰涼和輕微的顫抖。“父親，您快請起。支撐家門，是兒子本分。”
荷香也上前，扶住了沈父的另一邊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穩穩地攙扶著老人。
沈父首起身，老淚縱橫。他看看兒子，又看看荷香，再看看一旁默默垂淚的沈母，忽然咧開嘴，想笑，眼淚卻流得更兇。他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，聲音依舊哽咽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：“好，好……清了就好！從今往後，咱們沈家，不再欠任何人的了！咱們……咱們自己掙飯吃，挺首腰桿做人！”
是夜，沈母親自下了廚。沒有大操大辦，只是比往日更豐盛些。一碗紅燒肉，燉得油亮酥爛；一條清蒸鱸魚，淋了滾油醬油，撒了蔥花薑絲；一碟清炒時蔬，碧綠生青；一大碗蘿蔔排骨湯，湯色奶白，熱氣騰騰；還有一壺燙得溫溫的米酒。
沈奕舟替父親斟了半杯，也給自己和荷香倒了一小盅。沈父端起酒杯，淺淺地啜了一口。酒液辛辣，衝入喉中，卻化作一股暖流，首衝眼眶。
他夾了一筷子魚肉，放入口中，慢慢地咀嚼著。魚肉鮮嫩，鹹淡適中，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他吃得很慢，很仔細，彷彿在品嚐著失而復得的、人間至味。
最後，他放下筷子，看向桌上熱氣氤氳的飯菜，看向燈光下每一張熟悉的臉孔，聲音低沉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卻充滿了某種堅實的、落地生根般的滿足：
“這味兒……才是人過的日子。”
夜深了，老宅各屋的燈漸次熄滅。西偏院的窗戶紙上，還映著兩個人對坐的身影。
桌上攤著新的賬冊，墨跡未乾。沈奕舟執筆，荷香在旁低聲說著數字。
“……鋪子現銀結餘，八十兩整。這是剔除了下月備用週轉的。”
沈奕舟點頭，在賬冊上記下。
“南味齋，連鋪面帶後頭院子，雖舊，地段尚可。疤爺說，若按市價帶招牌轉出去，折三百兩是穩的。”
筆尖微頓，寫下“鋪產估值：三百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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