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辰到了,沒有喜樂,沒有喧嚷,只有屋外呼嘯而過的風聲,和屋內燭火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,將這方寸之地的寂靜襯托得愈發神聖。
沈奕舟從西偏院走出來。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青色棉布長袍,是前些日子沈母用那匹上好靛藍細棉,熬了幾個晚上,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。針腳細密勻稱,剪裁合身妥帖,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如松。他走到堂屋中央,站定,目光清亮沉靜,望向門外,等待著。
稍頃,荷香也走了出來。她穿著沈母用那匹藕荷色提花棉為她縫製的新衣,顏色鮮亮柔和而不張揚,剪裁合體,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。
頭上沒有鳳冠霞帔,只將一頭濃密烏亮的青絲在腦後綰了個簡單而端莊的圓髻,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,耳邊戴了一對瑩潤的珍珠耳墜,是沈奕舟用頭一個月的月俸,悄悄在銀樓挑了好久才買下的。
她臉上薄施脂粉,唇上點了淡淡的口脂,在跳躍溫暖的燭光下,平日沉靜如水的面容,顯出一種含蓄而明淨的豔色。她一步一步,走得平穩而從容,裙裾微動,來到沈奕舟身側站定。
兩人並肩而立,在紅燭溫暖光暈的籠罩下,一深青,一藕荷,一挺拔,一秀雅,宛如一對天然契合的璧人。
沈父看著,嘴唇微顫,眼眶迅速發熱泛紅,他努力睜大眼睛,不想讓淚水模糊了視線。沈母的嘴角向上揚起,淚水卻止不住的往下落。
沒有司儀唱禮。沈奕舟深吸一口氣,彷彿要將這滿室鄭重與期待都吸入肺腑,然後,他轉向正中的“囍”字和那對默默燃燒的紅燭,雙手撩起袍角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荷香在他身側,亦斂衽,雙手交疊置於身前,盈盈下拜,姿態優美而虔誠。
一拜天地。謝這方寸天地,容他們立足,予他們生機,許他們在這茫茫人世相遇相守。
兩人起身,轉向端坐的父母,再次俯身,深深下拜。
二拜高堂。謝父母生養之恩,謝困境中的無言支撐與牽掛,謝此刻的見證與成全,謝這份沉甸甸的、失而復得的“家”的溫暖。
沈父沈母受了他二人這一拜。沈父喉頭滾動,想說什麼,嘴唇翕動了幾下,最終只是重重地、顫抖著點了點頭,從喉間逸出一聲欣慰的嘆息。沈母用帕子輕輕拭著眼角,嘴中喃喃道:“好!好!”。
最後,沈奕舟與荷香相對而立。
隔著一步的距離,在跳躍的燭光裡,他看著她清澈明亮的眼睛,那裡面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,也盛著兩簇溫暖躍動的火苗,澄澈而堅定。
她亦看著他,看著他眼中深沉如海的情意,和那如釋重負後、純粹的喜悅與溫柔。無需言語,兩人同時俯身,相對而拜,額頭幾乎相觸。
夫妻對拜。願從此風雨同舟,甘苦與共,白首不離,此生不負。
禮成。
沈奕舟先站起身,動作穩而快,然後伸出手,穩穩地、緊緊地扶住了荷香的胳膊,將她扶起。
兩人相視,眼中都有水光閃動,卻都帶著無法抑制的笑意,那笑意點亮了彼此的臉龐。
沈母這時才從椅子上起身,步履穩當地走到他們面前。她手中捧著那個紅布包。一層一層,慢慢地開啟那暗紅色的舊布,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對赤金鐲子並一枚質地瑩潤的玉簪。
鐲子樣式古樸,玉簪則簡潔大氣。
“這是沈家,傳給兒媳的,”沈母的聲音在寂靜的堂屋裡響起,清晰而溫和,她一邊把玉簪插入荷香的髮髻,一邊溫聲道:“當年我進門時,奕舟的祖母傳給了我。”
又拉過荷香的手,荷香的手微涼,指尖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。沈母的手卻溫暖而乾燥,她將那鐲子,緩緩地套進了荷香的手腕。
“之前,我本想讓奕舟首接給你,”沈母沒有鬆開荷香的手,反而輕輕握住,目光復雜地看著她。
有追憶,有感慨,更有釋然與驕傲。“但你如此知禮、懂事、孝順!我想在大家的見證下,親手給你戴上!是我們沈家,走了大運,得了這麼好的一個兒媳。”
她頓了頓,手指輕輕撫過荷香的鬢角,聲音更輕,“我們沈家,也必不負你!我會疼你,如疼我自己的女兒!”
荷香低頭,看著腕上那抹多出來的赤金手鐲,那鐲子映著她藕荷色的衣袖,顯得格外寧靜美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