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至亥時方散。送走貴客,院中重歸寧靜,唯餘食物暖香與炭火餘溫。沈奕舟與荷香將疤爺、阿福、林安、沈貴西人留了下來。
沈奕舟先至疤爺身前,取出一個早備好的青色布包,雙手奉上:“疤爺,這些時日,多虧您裡外周全,鎮著場面。此去經年,家裡鋪子,還得您老多看顧。些許心意,給您打酒吃,添件衣裳,萬勿推辭。”
疤爺看著布包,沒接,沉默片刻,沙啞道:“用不了這許多。”
“您務必收下。”沈奕舟語意懇切,“您守著的,不止是鋪子,更是我們這一大家子人。這情分,重過銀錢,但這點心意,請您體諒。”
疤爺這才接過,掂了掂,揣入懷內,只道:“你們路上當心。鋪子有我。”
接著是阿福。沈奕舟取出兩份墨跡簇新的契書。“阿福,”他聲音溫和而沉緩,“自你跟著你師父,勤勉肯幹,心性質樸,大家都看在眼裡。南味齋有今日,有你一份大功勞。今日,我與你師父做主,贈你南味齋乾股一成。自此,你便是這鋪子的東家之一。往後,鋪子好壞,與你休慼與共。盼你更盡心,守好咱們這份根基。”
阿福如遭雷擊,瞪大眼睛,張著嘴,半天沒發出聲音。東家?一成乾股?這幾個字在他腦中轟鳴,砸得他暈頭轉向。巨大的驚喜與驟然壓下的千斤重擔,讓他渾身都發起抖來,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。他噗通跪倒,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,抬起頭時己滿臉是淚,話都說不利索:“少、少爺……師父……我、我阿福……我這輩子……都是南味齋的人!我……我一定拼命!把店守得鐵桶一樣!等你們……等你們一起回來!” 他緊緊攥著那契書,像攥著命根。
沈奕舟扶他起來,荷香亦溫言道:“快起來。以後,更需穩當,凡事多思量。”
然後是林安。沈奕舟遞上一個紅封:“林安,你少年沉穩,於醫藥之道有天分,心性更是難得。藥膳堂交給你,我們放心。這十兩銀子,是出師禮,也是賀你獨當一面的心意。望你戒驕戒躁,精益求精。”
林安面色沉靜,但微微顫抖的雙手洩露心緒。他後退一步,躬身長揖,禮數端方:“少爺、少夫人教誨,林安謹記。必不負所托,潛心鑽研。” 他雙手接過,感到那紅封沉甸甸的,是銀錢,更是信任。
最後是沈貴。沈父拍拍老僕的肩,沈奕舟遞上一個稍小的封兒:“貴叔,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這點銀子,你拿著,零用或貼補家用都行。我們不在,家裡一應瑣事,還得你多費心。”
沈貴手足無措,連連推拒:“這、這怎麼行……都是本分……”
沈父溫聲道:“拿著,孩子的心意。”
沈貴這才用粗糙的手接過,眼圈也紅了,喃喃道:“老爺、少爺、少奶奶放心……我一定把家看得好好的……等你們回來……”
眾人散去,己近子時。阿福懷裡揣著那張滾燙的契書,走路都有些發飄,忍不住在空寂的後院蹦跳了兩下,又趕緊捂住嘴,怕驚擾了旁人,只望著廚房方向,眼睛亮得驚人。疤爺屋裡的燈還亮著,隱約傳出擦拭那柄老菸袋鍋的細微沙沙聲。沈父房中,算盤珠子清脆的聲響持續了許久——老人在燈下,最後一次核對著明日要交代清楚的賬目鑰匙,也將那幅“南北一味”的墨寶,小心地卷好收起。
堂屋內,紅燭將盡。荷香指尖輕輕撫過桌上那份墨寶的拓樣,墨跡彷彿還帶著那位長者筆端的深意與期許。沈奕舟走到她身邊,將那份按了阿福手印的乾股契書副本仔細收好,吹熄了最後一盞燈。
黑暗溫柔地覆下,卻很快被窗紙外透進的、簷下燈籠那點執執的昏黃光暈,推開一道縫隙。那光不算亮,卻足夠讓他看清妻子安靜的側影,也足夠照亮他們即將在晨霧中同赴的、那條通往故鄉的漫長歸途。
炭盆裡,最後一點暗紅的餘燼,在灰白中明明滅滅,終是溫暖地、持久地,亮了一整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