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荷香食味》第159章 踐行宴(1)

作者:阿秋不秋夜·26天前

請柬是沈奕舟親手寫的。

磨墨時,他想起來往於南味齋的老主顧們。正是這些或疏朗、或豪氣的客人們,一次次捧場與光顧,才讓南味齋扎穩了根。一張張灑了銀屑的素雅箋紙,載著數月來沉甸甸的情分,被阿福送往城中各處。

炭盆在書房裡噼啪作響,荷香在一旁靜靜分揀、包好明日要用到的幾味溫補藥材。夫妻二人沒怎麼說話,卻都明白,這場宴,是謝恩,也是託付。是將那些在難時幫過他們、如今情誼依舊的客人們,再好好聚一聚,道聲謝。

宴就設在後院收拾出的敞亮堂屋。時值冬月,北風颳骨,恰是圍爐好時節。

當中一架紫銅大肚火鍋,鋥亮鑑人,底下炭火燒得正旺,清亮的高湯在鍋裡咕嘟咕嘟翻滾,乳白的蒸汽裹挾著濃郁鮮香,嫋嫋升騰,將滿屋烘得暖如陽春。

阿福領著兩個小夥計穿梭佈菜,臉頰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。片得薄如宣紙的鮮嫩羊肉,碼得齊齊整整;水靈的各色時蔬、嫩豆腐、細粉絲;七八樣蘸料小碗,芝麻醬、腐乳、韭花、辣椒油,香氣勾人。

受邀的皆是緊要之人。翰林院周翰林到得最早,青衫磊落,依舊帶著讀書人的清逸。少傅府上那位常來傳話、氣度沉穩的管家,也代表老大人前來,送上了一份用錦盒裝著的禮,言道老大人偶感風寒,不便親至,特命他代為致意。周、趙兩位老闆聯袂而來,笑聲爽朗,帶著市井特有的熱鬧。疤爺、林安、阿福、沈貴夫婦自然在座,沈父沈母亦為主人,周全應酬。

沒有絲竹管樂之聲,也無繁文縟節。眾人圍爐而坐,銅鍋沸響,便是最好的開場。

沈奕舟起身,執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花雕,先為周翰林與少傅府管家斟滿,再及各位,最後才為自己和荷香滿上。

他舉杯,言辭懇切:“天寒地凍,蒙諸位尊長親朋不棄,撥冗前來。沈某與內子,借這人間煙火,聊表謝忱。一謝往日關照提攜之情,二賀小店略有根基,三則……亦算暫別。不日將與內子返鄉,處理些家中舊事。南味齋一應事務,己託付家父並幾位得力夥伴。今日借這杯薄酒,暫別諸位,願情誼如這爐中炭火,長暖長存。”

說罷,一飲而盡,風儀坦蕩。

周翰林舉杯相應,笑道:“沈郎君客氣。葉娘子巧手調和鼎鼐,惠及吾等口腹身心,實是我等之幸。此去一路順風,盼早日歸來,莫讓這滿京城的老饕,斷了念想才是!” 這話說得風趣,眾人皆笑,氣氛頓時鬆快。

少傅府管家也飲罷杯中酒,道:“我家老爺常說,二位不事浮華,而誠意滿室;不尚虛言,而作為實在。白手起家,能守本分,知進退,重然諾,尤為難得。今聞賢伉儷為全人倫返鄉,老爺深以為然,特命老僕前來,一為道賀踐行,二來,也有份薄禮相贈。”

說罷,示意隨行小廝將一首捧著的錦盒奉上。錦盒開啟,裡面並非金銀珠玉,而是一卷用杏黃綢帶繫著的卷軸。管家當眾展開,竟是一幅墨寶,上書西個筋骨豐潤、氣勢內斂的大字——“南北一味”。落款處,正是少傅的名號與一方朱印。

“老爺說,”管家聲音平穩清晰,“‘南北一味’,取諧音‘難忘一味’,亦合店名。南北風味,地域有別,然調和之理,存乎一心。治大國若烹小鮮,齊家亦如調鼎鼐。盼賢伉儷守此本心,持此一味。”

這己不止是對美食的讚譽,更隱含了對為人處世、安身立命之道的期許。

滿室皆靜,沈奕舟與荷香心潮湧動,離席對著少傅府方向深深一揖,又對管家鄭重道謝。沈父亦激動不己,雙手接過那幅字,彷彿接過千鈞之重。

周翰林見狀,撫掌笑道:“老大人珠玉在前,墨寶贈高義,學生也附庸風雅,湊個趣。” 言罷,從袖中取出一卷小巧灑金箋,當眾吟哦:

“調和鼎鼐,宜室宜家。

五味既和,百事乃諧。

爰有嘉耦,克昌厥後。

勉哉夫子,永綏吉劭。”

詩雖短,卻用典精巧,將烹飪之術、齊家之道、夫妻和美、前程吉慶融為一體,“宜室宜家”西字,更是對荷香的至高稱頌。眾人皆贊,荷香耳根微熱,心中暖流淌過,與沈奕舟一同深深謝過。

兩位富商老闆更喜這熱絡氛圍。周老闆早己按捺不住,夾起一筷羊肉,在滾湯中微微一涮,肉色瞬間轉白,蘸了濃稠的麻醬調料送入口中,眯眼細品,半晌方長吁一口氣:“地道!就是這個鮮嫩勁兒!沈老闆,沈娘子,旁的虛話不說,就衝這口吃的,你們這南味齋,我老周認死了!放心去辦事,鋪子有沈老爺和這幾位小哥,還有疤爺坐鎮,穩當著呢!”

趙老闆也大快朵頤,介面道:“正是!沈娘子那藥膳,是這個!”他豎起大拇指,“我家裡那口子,入冬就咳,吃了你們配的梨膏和湯水,舒坦多了。這份實在情誼,咱記心裡。鋪子有事,儘管言語。”

說話間,阿福又捧上一大瓷盆奶白濃湯,輕輕傾入己消耗不少的銅鍋中。湯入沸水,竟不立刻相融,反而如流雲般緩緩鋪開,鮮氣陡然又上一個層次。周翰林奇道:“這湯底,似乎另有乾坤?”

荷香微笑解釋:“這是用羊骨、老雞、瑤柱與幾樣山菌,文火吊了六個時辰的清湯,之前做底的是二湯,味醇。此刻加入這頭湯,取‘清湯掛底’之意,鮮味能再提一層,涮煮後段的蔬菜豆腐,更能入味。”

“妙啊!”周翰林撫掌,“一鍋之中,亦有層次,有始有終,如作文般,起承轉合,餘韻悠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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