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在蓋頭下笑了。
沈奕舟穿著一身紅袍,胸前掛了一朵大紅花,襯得他滿面紅光,喜慶非常。他又散了許多紅封和喜糖,才得以順利進屋。見到了他心心念唸的新娘子。
荷香的手裡被塞了一截紅綢,前頭是沈奕舟牽引著。王桂香在一旁攙著她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腳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路,走過堂屋,走過門檻,走到院子裡。鞭炮聲更響了,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,混著清晨草木的氣息。有人在說話,有人在笑,有很多很多的腳步聲。她聽見孫二孃的聲音在喊:“新娘子出來了!”聽見李棗兒和劉巧兒在笑,聽見鄭伯在指揮:“轎門!轎門開啟!”
然後她被扶著坐進了花轎。轎子晃了晃,穩住了。外頭有人喊了一聲“起轎——”,轎子被抬了起來,穩穩地離開了地面。
鑼鼓聲響起,嗩吶吹了起來,吹的是《百鳥朝鳳》,熱鬧而歡快的曲調。花轎在鑼鼓聲中一顛一顛地往前走,荷香坐在轎子裡,手心裡全是汗。
她掀起蓋頭的一角,偷偷往外看了一眼。轎簾垂著,只看得見縫隙裡透進來的光,和轎外模糊的人影。她放下蓋頭,深吸了一口氣。
花轎從食肆出發,沿著清河縣的主街走。
鑼鼓聲引來了沿途的百姓。有人駐足觀看,有人跟著花轎走了一段。荷香聽見外頭有人在議論:“這是誰家娶親?”“你不知道?是沈郎君娶荷香食肆的掌櫃的。”“哦,就是那個之前咱們縣廚藝大賽奪魁的女掌櫃?”“對對對,就是她。”
又有人說:“那女子不容易,一個人帶著孩子,硬是把食肆撐起來了。”“沈郎君也是個好人,聽說為了她,甘願留在這清河縣。”“般配,般配。”
荷香在轎子裡聽著,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。
花轎隊伍的最前頭,有兩個半大的小子挎著籃子,一路走一路撒喜糖和喜錢。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面跑,你推我搡地搶,歡呼聲此起彼伏。有個小胖子搶到一顆用紅紙包的芝麻糖,迫不及待地剝開塞進嘴裡,被旁邊的小夥伴推了一把,差點摔倒,手裡的糖卻攥得緊緊的。旁邊的大人看見了,哈哈大笑。
花轎在鑼鼓聲中繞了縣城一週,最後在沈家小院前停了下來。
鞭炮聲又響了起來,比出發時更密集,噼裡啪啦連成一片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空氣中硝煙的味道更濃了,混著紅紙屑燃燒後的焦香。荷香聽見有人喊“新娘子到了”,然後是腳步聲、笑聲、孩子們的歡呼聲混在一起。
轎簾被掀開,荷香從蓋頭下方看見一隻手伸了進來——修長,溫暖,指腹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。
荷香認得這隻手。在燈下寫過字,握過畫筆,牽過她的手,抱過小滿。
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沈奕舟握住她的手,溫暖的,又沉穩有力。他扶著她下了花轎,低聲說了一句:“小心門檻。”
荷香在蓋頭下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她被牽著跨過火盆。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,熱浪撲面而來,又迅速被甩在身後。過院子,邁臺階,進堂屋。透過蓋頭的縫隙,她看見腳下是青磚地面,看見兩邊站著許多人,鞋子挨著鞋子,大大小小,擠擠挨挨。
“新郎新娘,一拜天地——”
她被人扶著轉過身,面向門外,彎下腰。紅蓋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,陽光透過蓋頭的縫隙灑進來,暖洋洋的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她轉過身,又彎下腰。透過蓋頭的縫隙,她看見前方坐著沈母——穿著簇新的衣裳,端坐在高堂之上。當荷香和沈奕舟跪下去時,荷香看見沈母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,身子微微前傾,像是想伸手去扶,又忍住了。她端坐著,眼眶紅紅的,卻始終帶著笑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她和沈奕舟面對面站定,同時彎下腰。荷香低著頭,看著自己繡著鴛鴦的裙襬,和對面那雙黑色布鞋的鞋尖。它們之間的距離,不到一尺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