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荷香就被王桂香從被窩裡拽了起來。
“快起來快起來,今兒可不能誤了吉時。”王桂香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,手裡己經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。
荷香迷迷糊糊坐起來,窗外還是灰濛濛的。她揉了揉眼睛,看見王桂香把熱水放在架子上,又轉身去拿衣裳,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,嘴角一首翹著。
“桂香姐,你這麼早就起來了?”
“哪睡得著,”王桂香把衣裳抖開,搭在椅背上,“昨兒一夜翻來覆去的,淨想著今兒的事。”
荷香笑了,披了件外衣下床。清晨的空氣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。遠處的天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,太陽還沒出來,但己經能看出是個好天氣。
梳洗完畢,王桂香開始給她絞面。一根細線對摺,一端咬在王桂香嘴裡,兩端繞在手指上,在荷香臉上來回絞動。細線刮過皮膚,微微發癢,帶著一點刺痛。這是清河一帶出嫁女子的規矩——絞去臉上的汗毛,意為“開面”,從此便是別人家的人了。
“忍著點,一會兒就好。”王桂香嘴裡含著線,含糊不清地說。
荷香“嗯”了一聲,閉上眼睛。細線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著,伴隨著王桂香均勻的呼吸。她想起母親——如果母親還在,今天應該會親手給她絞面吧。
絞完面,王桂香退後一步看了看,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好了,皮膚光溜溜的,剝了殼的雞蛋似的!好看!”然後開始給她梳頭。王桂香的手很巧,將她一頭烏髮在腦後盤成髻,先插上那支聘禮當中的玉簪,又把梅花銀簪別在斜側方。再把那一對金鐲子戴上,整個人看起來又大氣又富貴。
嫁衣昨晚才試過,平平展展地掛在那裡,一絲褶皺都沒有。今早又重新穿戴好,大紅的錦緞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,領口的纏枝蓮、裙襬的鴛鴦,每一針都繡進了期盼。王桂香幫她打理好衣襟,又整理好裙襬,退後一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眶先紅了。
“好看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咱們荷香真好看!”
“桂香姐,你可別哭,”荷香眼眶也紅了,“你一哭,我也想哭了。”
“不哭不哭,”王桂香連忙抹了抹眼角,“大喜的日子,哭什麼。”
外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,是孫二孃和李棗兒她們到了。緊接著院子裡熱鬧起來,孫二孃的大嗓門隔著牆都聽得清清楚楚:“新娘子好了沒?花轎快到啦!”
“快了快了!”王桂香揚聲應道,又轉頭對荷香說,“你坐著別動,我去給你端碗粥來,先墊墊肚子。”
荷香在床邊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,指尖微微發涼。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大紅嫁衣,心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——像在做夢一樣。
小滿被春杏抱進來時,還揉著眼睛,一副沒睡醒的樣子。可當她看見荷香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從春杏懷裡掙下來,小跑著撲到荷香腿邊,仰著頭看她,奶聲奶氣地喊:“娘真好看!”
荷香彎腰把她抱起來,小滿伸手摸了摸她衣袖上的繡花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紅裙——那是王桂香特意給她做的,紅彤彤的,裙襬上還繡了幾朵小花。她轉了一圈,扯著裙襬給荷香看:“乾孃給我做的!”
“小滿也好看。”荷香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小滿咧嘴笑了,露出兩排小白牙。
外頭傳來一陣鞭炮聲,噼裡啪啦的,震得窗紙都在顫,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火藥的氣味。緊接著是鄭伯的聲音:“花轎來了!花轎來了!”
王桂香端著一碗粥進來,聽見鞭炮聲,手忙腳亂地把碗往桌上一放:“快快快,蓋上蓋頭!”
荷香把小滿放下,由王桂香將大紅蓋頭蓋在她頭上。眼前的世界頓時變成了一片朦朧的紅,只看得見腳下的地面和身邊人的鞋子。
“小滿,來,跟乾孃出去。”王桂香牽著小滿的手。
小滿的聲音從蓋頭外傳來,帶著一點擔憂:“娘看不見路了怎麼辦?”
“有爹爹牽著你娘呢。”王桂香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