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春雨，細細密密地斜織著，給清河縣的青瓦白牆蒙上了一層溼潤的水汽。
荷香食肆今日沒掛營業的牌子，門卻大敞著。裡頭人聲鼎沸，熱氣混著濃郁的肉香，一浪一浪地往街上湧。
今兒是小雨的洗三宴。
大堂裡擠滿了街坊西鄰，桌子是從各家湊來的，大小不一，拼在一起卻透著十足的熱鬧。孫二孃繫著圍裙，在後廚和前堂間穿梭，嗓門比平日裡還要響亮幾分。
“都別客氣，坐！今天菜管夠！”
她手裡端著一個巨大的瓦罐，穩穩當當地放在主桌上。蓋子一揭，一股霸道的香氣瞬間炸開，蠻橫地佔據了所有人的鼻腔。
那是“當歸紅棗燉老母雞湯”。
湯是文火慢燉了一上午的，湯色金黃澄澈，最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亮油，隨著熱氣微微顫動。幾顆飽滿的紅棗在湯中沉浮，當歸的藥香與老母雞的醇厚纏繞在一起，不是那種清淡的鮮，而是一種能鑽進骨子裡的暖。
鄰桌的王嬸子忍不住探過頭，用力吸了吸鼻子：“乖乖，這湯聞著就補！”
孫二孃咧嘴一笑，手裡的勺子攪動了一下，瓦罐裡翻滾出大塊燉得軟爛的雞肉：“那是，荷香特意交代的方子，給產婦補身子最好了！”
說話間，又一道菜被端了上來——“艾葉炒雞蛋”。這個時節的艾草剛冒頭，最是鮮嫩不過。艾草切碎了拌在蛋液裡，下鍋一炒，深綠的艾草碎和金黃的蛋塊交織在一起，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混著蛋香撲面而來。吃的就是這一口青氣。
王嬸子夾了一筷子，嚼了兩下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哎喲，這艾草真嫩，一點渣都沒有，還解膩！”
清蒸鱸魚緊隨其後上了桌。魚身鋪著蔥絲薑絲，淋了滾油端上來，盤底的油還在滋滋地響著。筷子夾下去，魚肉白嫩，一片一片地剝落，蘸一下盤底的豉油，入口鮮甜，沒有一點腥氣。
山藥炒木耳最後上來，山藥片切得薄薄的，和黑木耳一起炒，出鍋前撒一把蔥花。夾一筷送進嘴裡，山藥的脆和木耳的滑在齒間交替，清爽解膩，正好中和了雞湯的濃郁。
沒有山珍海味，都是些溫補的家常菜，卻吃得人心裡熨帖。
小滿今天穿了一身祖母親手做的大紅色新衣裳，頭髮梳成兩個小揪揪，用紅繩綁著，襯得一張小臉粉撲撲的。
她小大人似的端著一個白瓷碟，碟子裡是切得薄薄的紅糖薑片。這是荷香教她的，要給每一位來的叔叔伯伯嬸嬸姨姨都送上一片，去去身上的溼寒氣。
小姑娘人還沒桌子高，只能踮著腳尖，努力把胳膊伸長。她走到張屠戶面前，把碟子往前一遞。張屠戶正跟人划拳，沒留意，她就固執地舉著。
最後，她乾脆伸出另一隻小手，從碟子裡捏起一片姜，不由分說地塞進張屠戶的大手裡。
指尖上沾了黏糊糊的紅糖渣，她自己卻一點都沒發覺。
“哎喲，我們小滿長本事了，會招待客人啦！”鄰座的李嫂子笑著逗她。
小滿被這麼多人看著，有些不好意思。她低下頭，專心致志地摳起自己手指上黏住的糖漬，半天沒說話。就在大家以為她害羞了的時候，她忽然想起了出門前娘教的話，於是抬起頭，甕聲甕氣地衝著滿屋子人喊了一句：
“恭喜！”
聲音不大，但清脆。
滿堂的鬨笑聲頓時響了起來。小滿的臉“唰”地一下紅透了，把碟子往旁邊桌上一放，轉身就跑進了後院。
荷香在裡屋的窗邊看著這一切，忍不住笑了起來。她剛生產完三天，身子還有些虛，沈奕舟不許她出來吹風。
她看著大堂裡那些熟悉的面孔，聽著他們爽朗的笑聲和真心實意的祝福，心口熨帖得像揣了個小火爐。王嬸子送來了一籃子自家雞下的蛋，李嫂子拿來了一塊親手織的土布，張屠戶更是實在，首接拎了兩條上好的五花肉。
聽著外頭的喧鬧，荷香覺得，這日子就像這鍋燉了一上午的雞湯，火候到了，滋味自然就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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