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，雨勢未歇。
荷香是在一陣尖銳的墜痛中醒來的。那痛意來得又深又急，像一把鈍刀子在腰腹間緩慢地攪動。她悶哼了一聲，抓緊了身下的被褥，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汗。
她側過頭，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著身旁熟睡的沈奕舟。伸出手，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沈奕舟幾乎是立刻就醒了，坐起身來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……好像要生了。”荷香的聲音還算平穩，只是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沈奕舟整個人僵住了，足足停頓了三息，才猛地掀開被子下地。他手忙腳亂地找衣裳，袍子穿了一半才發現前後穿反了，又慌忙脫下來重穿。他嘴裡唸叨著：“產婆……對，產婆……”人己經衝到了門口，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，險些摔倒。
“奕舟，慢點。”荷香在炕上喊了一聲。
他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，帶著一絲變了調的急切：“娘！桂香姐！快！荷香要生了！”
整個後院瞬間被點亮了。
沈母披著衣裳從房裡出來，嘴裡應著“來了來了”，徑首奔向廚房燒水。王桂香和孫二孃也很快跑了過來，兩人臉上不見慌亂，熟門熟路地進了產房，點亮油燈，檢查備好的布巾和熱水。
很快，產婆被沈奕舟幾乎是架著請了過來。婦人一進門，聞了聞空氣裡的味道，又看了看荷香的神色，便鎮定地對眾人道：“都別慌，頭一胎慢，二胎快，這是好事。該燒水的燒水，該剪布的剪布，都動起來。”
產房的門關上了，將外面的焦灼隔絕開來。
沈奕舟被關在了門外。他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獸，在廊下來回踱步，腳步聲又急又亂。雨水順著屋簷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階上，和他心跳的鼓點混在一起。他走到產房門口，想貼著門縫聽聽裡頭的動靜，又怕驚擾了她們，只好退回來繼續踱步。
他手裡攥著一本不知何時從書房拿出來的醫書，書頁被他捏得起了皺。他低頭看著書上的字，嘴裡唸唸有詞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屋裡的響動吵醒了小滿。孩子揉著眼睛，被沈母牽著手帶了出來，看見爹爹在廊下走來走去，奶聲奶氣地問：“爹，你怎麼不睡覺？”
沈奕舟停下腳步，蹲下身，想對她笑一笑，嘴角卻僵硬地扯不動。“娘……娘在給你生妹妹呢。”他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小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趴在沈奕舟膝頭，不再說話。
產房裡，荷香的痛呼聲一陣緊過一陣，從最初的隱忍，到後來再也壓抑不住。每一聲都像鞭子一樣抽在沈奕舟心上。他站起身，雙拳緊握，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，眼眶慢慢地紅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就在他覺得連廊下的雨聲都變得難以忍受時，一聲響亮清越的啼哭猛地穿透了門板，劃破了雨夜的寂靜。
“哇——”
沈奕舟渾身一震，整個人都定住了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王桂香滿頭大汗地探出頭來，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：“生了！是個大胖小子，母子平安！”
沈奕舟腿一軟，幾乎站不住。他扶著門框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啞著嗓子問：“她……她怎麼樣？”
“好著呢，就是累著了。”
他推開門，快步走了進去。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羊水味，荷香躺在炕上，頭髮被汗水浸得溼透，臉色蒼白得像紙，但眼睛卻是亮的。她看見他，虛弱地笑了笑。
沈奕舟走到炕邊，俯下身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，卻用力回握住他。
產婆抱著一個用柔軟布被裹好的襁褓走過來，笑呵呵地說：“恭喜恭喜，沈家添丁了。”
沈奕舟這才把目光從荷香身上移開，看向那個小小的、紅通通的嬰孩。孩子閉著眼睛，嘴巴一張一合，皺巴巴的小臉還沒長開。他伸出手，想碰一碰，又怕驚擾了他，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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