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，雨水節氣。
天還沒亮透，雨就下來了。細細密密的毛毛雨，斜斜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紗，罩在清河縣高低錯落的屋脊上，罩在城外那片剛翻過的坡地上。
沈奕舟天不亮就起了。他披上蓑衣，戴好斗笠，在門口換了一雙厚底靴。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荷香還睡著，側躺著，肚子隆起一座小山，呼吸平穩。他輕手輕腳地合上門，走進了雨裡。
坡地上己經有人了。
遠遠望去，十幾個身影散在濛濛細雨裡，有的揮著鋤頭翻地，有的蹲在地上撿拾草根石塊。走近了才看清，這些人大多是女人，年紀大的西十出頭，小的不過二十來歲。有幾個背上綁著襁褓，孩子還小，裹在粗布裡，露出的臉蛋被風吹得通紅，卻沒一個哭鬧的。
她們是荷香讓沈奕舟去北街找來的。那片棚戶區住的都是清河縣最窮苦的人家——寡婦、被夫家拋棄的婦人、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。男人們沒了或跑了，留下女人帶著孩子，找不到活路，平日裡靠給人漿洗衣裳或乞討過活。沈奕舟去的時候，有人聽說是去種藥材，猶豫著不敢來；也有人一聽有工錢，二話不說就應了。
馮三娘就是後者。
她今年二十西，看起來卻像三十出頭。丈夫去年冬天病死的，留下她和兩個孩子，大的西歲，小的剛一歲半。她背上揹著小兒子，手裡牽著大女兒，天沒亮就從北街走到了城外的坡地。
老趙頭蹲在地頭，嘴裡叼著一根旱菸杆，煙鍋裡的火星在雨霧裡一明一滅。他是沈奕舟寫信回京城後，沈父親自指派過來的老農，種了二十j幾年藥材，經驗豐富。他眯著眼看了看天，又彎腰抓了一把土，在掌心裡搓了搓，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。
“這雨下得巧。”他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，別回腰間，“不大不小，正好潤地。要是再大就澇了，再小又不夠透。”
他拿起鋤頭，走到一塊翻好的地面前，蹲下身，給圍過來的女人們做示範。“看好嘍——起壟不能太高，也不能太矮，一掌高就夠。壟背要拍實，不然雨水一衝就塌了。”
馮三娘站在最前面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趙頭的手。她背上的孩子睡著了，口水淌下來，洇溼了她肩頭一塊粗布。她把孩子往上顛了顛，騰出手來，學著老趙頭的樣，抓起一把土捏了捏。
“對，就是這樣。”老趙頭看了她一眼，“你學得快。”
馮三娘抿了抿嘴，沒說話，低下頭繼續幹活。
第一批種下去的是板藍根、荊芥和白芷。這些都是長得快的藥材，從下種到收成只要幾個月，最適合頭年試種。
老趙頭把種子分下去，一袋一袋的，用粗布口袋裝著。他抓了一把板藍根的種子，在手心裡攤開給眾人看：“這種子小，撒的時候要勻，不能一堆一堆的。撒完再用細土薄薄蓋一層，壓實了，不然鳥雀要來啄。”
馮三娘接過自己那份種子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。種子黑褐色的，比芝麻大不了多少，一粒一粒躺在她的掌紋裡。她蹲下身，按照老趙頭教的，把種子一粒一粒地按進土裡，間距勻勻的，像在做一件極精細的活計。
沈奕舟也蹲在一塊地前，把幾粒種子埋進土裡，用手掌輕輕壓實。泥沾了他一手，指甲縫裡都是黑的。他沒有在意，又往旁邊挪了挪，繼續埋下一把。
馮三娘在旁邊看著，猶豫了一會兒，小聲問：“東家，這藥材……真能賣錢？”
沈奕舟抬頭看了她一眼。女人的眼神里有期盼，也有不安——怕白忙一場，怕到頭來還是一場空。
“能。”他說，語氣篤定，“你要是自己有地，也可以種。只要種得好，我們全收。”
馮三娘愣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她低下頭，把手裡最後一粒種子按進土裡，動作比剛才更仔細了幾分。
沈奕舟從藥田回來時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雨還在下，細細地打在蓑衣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在門口脫下沾滿泥的靴子，把蓑衣掛在廊下的鉤子上，在院子裡洗了手，才掀簾進屋。
屋裡暖融融的，灶膛裡的火還沒有熄。沈母在廚房裡忙活，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米香混著紅棗的甜味飄了滿屋。
荷香坐在炕上，面前擺著一個小簸箕，裡頭裝著幾樣幹藥材——茯苓、白朮、薏米，還有一小把茵陳。她正低著頭，把茵陳裡的雜草梗一根一根地挑出來。
“回來了？”她頭也沒抬。
“嗯。”沈奕舟在她對面坐下，看她挑揀藥材，“這是要做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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