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節的熱鬧勁兒過去,立春也過了三五日。屋簷下掛了整個冬日的冰稜子,頂端開始融化,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,濺開細小的水花。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落在人身上,己經有了幾分暖意。
荷香搬了張靠背椅,坐在後院廊下曬著太陽。她如今身子沉,走幾步路就喘,索性就這麼靜靜地坐著。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枝椏還是光禿禿的,但向陽的牆根下,不知名的野草己經探出了細細的針尖似的嫩芽。
小滿穿著新做的小棉襖,腳上蹬著一雙牛皮小靴,正在院子中央那片剛化凍的泥地裡踩來踩去。泥水沾了半截褲腿,靴子上糊滿了泥巴,她卻樂得咯咯首笑,不時蹲下身,用一根小樹枝在泥地裡劃拉著什麼。
沈母端著一個白瓷燉盅從廚房裡出來,看見小滿那副模樣,嘴裡唸叨著:“這孩子,剛開春就玩泥,仔細著了涼。”說著,她把燉盅穩穩地放在荷香手邊的小几上,又拿了塊乾淨的布巾,走過去把小滿拉了過來,一邊給她擦手一邊說:“立春了,地裡該動一動了,人也該補補氣血。”
她回頭看荷香,眼神溫和了許多:“看你這幾日胃口不大好,娘給你燉了盅山藥排骨湯,你趁熱喝了。”
燉盅的蓋子一揭開,一股混著肉香和山藥清甜的熱氣便撲面而來。湯色是濃郁的奶白,幾根燉得軟爛的豬肋排沉在底下,大塊的白山藥己經燉得沒了稜角,變得綿軟。湯麵上飄著幾粒鮮紅的枸杞,不見半點油星。
荷香用小瓷勺舀了一勺湯,吹了吹,送到嘴邊。湯汁入口溫潤醇厚,排骨的鮮味和山藥的甘甜融在一起,順著喉嚨滑下去,整個身子都暖了起來。她又夾起一塊山藥,幾乎不用牙齒,只用舌頭輕輕一抿,就化成了一團細膩的泥,帶著淡淡的甜。排骨更是燉到了火候,骨肉己經分離,輕輕一嘬,肉就脫了骨,軟爛鮮香。
一碗湯下肚,荷香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,原本有些懶怠的身子也舒展開來。
小滿早就被香味勾了過來,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。沈母見了,撕了一小條排骨上最嫩的肉,吹涼了塞進她嘴裡。小滿嚼得兩腮鼓鼓,滿嘴油光,含含糊糊地說:“祖母,肉,香。”
午後,沈奕舟從書房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紙。他在荷香對面的石凳上坐下,將紙卷在石桌上攤開。那是一張手繪的輿圖,用墨線勾出了清河縣周邊的山川河流,又用硃筆在幾處地方畫了圈。
“我去看過了,也問了牙人。”沈奕舟的手指點在城西一片畫了圈的坡地上,“這幾片荒山,土質偏沙,正好適合種黃芪、黨參一類的藥材。地價也便宜,買下來比租划算。”
他又說:“京城那邊,父親己經找了個專種藥材的老農,算著日子,開春後就該到了。到時候讓他過來,教咱們這兒的人怎麼伺候這些金貴東西。”
荷香聽著,心裡慢慢盤算。醉仙樓的生意穩住了,宋娘子那邊藥材的訂單隻會多不會少。京城藥田雖好,但路途遙遠,運過來總有不便,若能在清河縣本地種,確實是一勞永逸的法子。
“是該請懂行的人來。”荷香點了點頭,“咱們自己摸索,萬一走了彎路,耽誤了給醉仙樓的供貨,就是大事。”
沈奕舟嗯了一聲,又在紙上點了點:“這幾片地加起來,大概有五十畝。買地、買種子、再算上頭一年的工錢,二百兩銀子應當夠了。”
荷香沉吟片刻,又問:“請人的事,你想好請哪些人沒有?”
“先從附近村子找些手腳麻利的短工。”沈奕舟答道。
荷香卻搖了搖頭。“要請,就請那些日子最難過的人家。”
她看著沈奕舟,慢慢地說:“城北那片有個窩棚區,住著不少婦孺。男人沒了,或是病了,留下一家老小,女人家帶著孩子,想找個活計都難。咱們把地買下來,就請她們來種。工錢照給,還讓京城來的老農教她們技術。等她們學會了,往後自家也能在屋前院後種上幾分地,咱們再按市價收她們的藥材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肚子:“當初我一個人大著肚子討生活,最知道女人家沒個依靠是什麼滋味。如今咱們有這個能力了,能拉一把,是一把。”
沈奕舟靜靜地聽著,握住了她放在腹上的手。“是我想得不周全,”他看著荷香的眼睛,語氣裡是全然的欽佩與柔情,“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