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放亮，簷角的殘雪便順著青瓦滴滴答答地砸在石板上，濺起細碎的水花。街面上掃出了一條窄道，來往的行人裹著厚棉衣，臉上帶著採買年貨的忙碌與喜氣。
這是臘月二十八，荷香食肆年前最後一個開張的日子。
店裡只賣早市，一鍋新熬的豬骨菜乾粥，幾籠熱氣騰騰的肉包子。天剛亮就賣光了，食客們抹著嘴，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鄭伯把最後一張桌子擦乾淨，王桂香將碗筷都收進後廚。荷香看了看天色，對鄭伯道：“鄭伯，上板吧，今兒就到這兒了。”
“哎。”鄭伯應了一聲，和王桂香一起，將厚重的門板一塊塊嵌進門槽。
隨著最後一塊門板合上，街面上熱鬧的人聲和光線都被隔絕在外。堂屋裡暗了下來，空氣裡還浮動著菜乾粥的鹹香和一絲淡淡的藥材味。
“都過來坐。”荷香扶著腰，在靠牆的八仙桌旁坐下。
孫二孃、王桂香、劉巧兒、春杏、李棗兒和鄭伯都圍了過來。幾人臉上帶著笑，互相使著眼色——都知道掌櫃的要做什麼，這是食肆的老規矩了。去年過年掌櫃的在京城沒趕上，今年頭一回正正經經地盤賬發錢，大家心裡都盼著呢。
荷香從櫃檯下頭提出一隻半舊的竹籃，裡面放著六個鼓鼓囊囊的靛藍布袋子，袋口用紅繩扎著，旁邊還摞著幾串用紅紙包好的銅錢。竹籃邊上，擱著幾個店裡自制的臘味禮盒，用油紙包好，扎著草繩，是前些日子備下的年貨。
她沒說廢話，拿起第一個布袋，遞給王桂香：“桂香姐，這一年店裡的事你操持得多，我不在的時候都是你頂著。這是你的工錢和分紅！”
王桂香接過來，布袋入手沉甸甸的，裡頭的銀角子撞在一起，叮噹響。她捏了捏，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分量，比她預想的要多。她張了張嘴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：“掌櫃的，你這……是不是給的太多了？”
荷香打趣的笑著說：“我有數！你拿著吧，過年也給小滿添件新衣裳不是！”
說著，又從竹籃邊拿起一個臘味禮盒塞到她手裡：“我們自己辛辛苦苦做的禮盒，自己也得嚐嚐！走親訪友帶著也體面。”
王桂香抱著禮盒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再推辭，把布袋和禮盒一併摟在懷裡。
荷香又拿起第二個布袋，笑著放在孫二孃面前。“二孃，後廚全靠你掌勺，這一年，辛苦了！”
孫二孃伸出那雙常年在水裡泡著、指節粗糙的手，摩挲著布袋。她沒有開啟看，只是低著頭，手指在袋口那根紅繩上繞了一下，又鬆開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抬起頭，眼眶是紅的，卻沒有掉淚，只是啞著嗓子說了一句：“掌櫃的，有了這些……大毛開春就能去縣裡的書院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聲音更輕：“那孩子聰明，先生說他是個讀書的料。”
荷香沒有接話，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又把一個臘味禮盒推到她面前。
接下來是劉巧兒和春杏。荷香把兩個布袋分別遞給她們：“巧兒、春杏，你倆年紀小，幹活卻不偷懶。後廚跑堂兩頭忙，我都看在眼裡。”
劉巧兒捧著自己的布袋，臉蛋紅撲撲的，不住地說著“謝謝掌櫃的”。春杏話不多，接過布袋時用力點了點頭，眼眶也有些發紅。跟自己領的臘味禮盒一起抱在懷裡，歡喜得不得了。
荷香又拿起一個布袋，遞給李棗兒：“棗兒，管賬是個細緻活，還要負責招待來客，你也辛苦了！”
李棗兒接過布袋，抿著嘴笑了笑，聲音清亮：“掌櫃的放心，明年我還好好幹。”
最後一個是鄭伯，荷香把布袋和一個臘味禮盒遞過去：“鄭伯，每天開門最早、關門最晚的都是你，我們都看在眼裡！”
鄭伯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來，接過東西，對著荷香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荷香目光從幾人臉上挨個掃過。她伸手撐了一下後腰，聲音不高，卻沉穩有力的：“鋪子能有今天，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。二孃守著灶臺，桂香前後操持，巧兒和春杏跑前跑後，棗兒管著賬目，鄭伯天不亮就來開店門。你們乾的活，我都記在心裡。”
她頓了頓，垂下眼，手掌輕輕覆上高高隆起的肚子，再抬眼時，眼底漾開一絲笑意：“明年開春，店裡會多一個人。到時候，還得仰仗大家多照應！”這話一齣，堂屋裡先是一靜，隨即爆出一陣輕快的笑聲。王桂香眼睛亮得驚人，她伸手在圍裙上重重一拍，拔高了嗓門：“掌櫃的放心！店裡的事有我們呢，你就安心歇著！”
眾人又說笑了一陣，才各自散了。
王桂香沒有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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