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，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天色從早到晚灰濛濛的，連哪個時辰日頭最高都分辨不出來。
簷下的水簾一道接一道，砸在門前石板上，濺起的水花沾溼了半截門檻。
巷子裡的積水漫過了腳背，行人稀少，偶有一兩把油紙傘匆匆而過。
食肆照常開市，灶上的火一日沒斷。
阿春天不亮就起來生爐子，炭火燒旺，把昨夜封好的砂鍋重新架上去。
裡頭是提前一晚下好料的當歸生薑羊肉湯，燜了一整夜，湯底濃稠，薑片煮得透爛，只餘辛香，不見辣口。
開鍋的時候那股子熱氣首往臉上撲，藥香裹著肉香，在這潮冷的天裡格外饞人。
旁邊灶眼煨著一鍋山藥薏米粥，米粒早己化進湯水裡，稠滑如膏。
荷香一早交代過，陰雨天溼氣重，這粥要多放薏米，少擱糖，幫食客祛一祛脾胃裡的潮氣。
巳時剛過，齊夫子便撐著傘來了。
他如今幾乎日日來，雨天也不落。
坐定後也不用點，巧兒端上一碗當歸羊肉湯，一碟醃藠頭。
湯端上來的時候還在微翻滾，湯麵浮著一層淺琥珀色的油花，油花之下是清透的褐色湯底。
當歸的苦甘香和生薑的辛辣交織在一起，熱騰騰地往鼻子裡灌。
齊夫子舀一勺送進嘴裡，先是姜的暖意漫開來，辛而不辣，隨後當歸的甘苦綿綿地壓上來，最後是羊肉燉化後的濃鮮。
肉香厚實，卻不羶不膩，收口時滿嘴都是回甘。
他嚥下一口，胸腹間一陣暖流湧開。
“好。”他擱下勺子，感慨道，“連日陰寒，全靠這碗湯撐著。”
那碟醃藠頭是前幾日新開壇的，一顆顆白中帶著微黃，周身瑩潤，像玉雕的小蒜瓣。
夾起一顆咬下去，嘎嘣一聲脆響，先是酸，清冽爽利，隨後是微辣，隱隱的辣從舌根泛上來，最後收在一絲回甜裡。
齊夫子就著一口湯一顆藠頭，吃得額頭微沁汗珠。
“這天氣，你們鋪子裡的東西還受得住不？”他放下碗筷，隨口問了一句。
荷香正從後廚出來送湯，聽見這話，笑了笑：“多謝齊夫子惦記，備了法子的，應當不礙事。”
話雖如此，她心裡頭並不那麼篤定。
午市剛收尾，沈奕舟從後院快步進來，靴子上沾著泥水。
他走到荷香身邊，壓低嗓子說了句什麼。
荷香面色微變，擦了手跟他進了後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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