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亮得晚，天幕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，沉甸甸壓下來，連雲層的邊都看不清。空氣裡沒了秋日慣有的清爽，黏膩地貼著人，帶著一股土腥和水汽。食肆門前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，蔫頭耷腦。
荷香一早起來，沒急著生火，先去後廚巡了一圈。她伸手從掛在梁下的網兜裡抓了一把香蕈，入手綿軟，沒了往日干燥時的脆硬，指尖一捻，帶出一點潮氣。再去摸靠牆掛著的黃芪，根尾也軟塌了。
她走到門口，低頭看了看地面石板縫裡泛著的溼痕，比往日的晨露重。
“潮氣這麼重，怕是要連著陰雨天了！”
面上略帶憂色，轉身進了後廚。
灶臺還沒開火，阿春正在備當歸生薑羊肉湯的料。荷香站在旁邊看了看，說：“先照常開市。頭湯出完，你帶人把後廚的藥材、乾菜全部重新歸置一遍，用油紙分包，紮緊口！醃菜罈子也一併查一查。”
阿春點頭記下。
前廳那頭，王桂香己經在擦櫃檯了。荷香說：“桂香姐，你等會兒帶著巧兒她們，把前廳櫃子裡散放的乾貨都挪到後院庫房，離地放高，記清楚擱的位置。”
王桂香抬眼看了看天：“我瞧著這天，怕是要下雨了，就是不知道要下多久！”
“咱先備夠五六日的量。耐儲的先多存些，生鮮的少進！”
“曉得了！”王桂香把抹布搭上肩，揚聲喊了巧兒過來。
天色陰沉，但食肆裡生了爐子，灶臺上三口鍋冒著熱氣，把天氣隔在了門外。一鍋當歸生薑羊肉湯，一鍋玉竹沙參潤骨湯，還有一口淺鍋煨著山藥薏米蓮子粥。
教書先生齊夫子昨日喝了一碗潤骨湯，今日特地早來，還沒落座就說：“葉掌櫃，昨夜喉間清潤，一宿安寢，許久不曾睡得這般踏實了。拙荊聞之，央我務必再帶一份回去，不知可否？”
荷香衝他頷首示意，說：“帶得，我讓廚房用砂鍋裝好，再用布紮緊了給您！您下回來將砂鍋帶回來就行！”
齊夫子落了座，捧起碗來。湯色白裡透著象牙黃，不渾不濁，幾根玉竹煮得透了，從乾硬變得柔軟透亮。他吹了吹，抿一口。入口第一層是沙參的清，帶著草木氣息的潤，涼絲絲地滑過舌面；跟著是玉竹的甜，不濃不膩，綿綿地藏在舌根；再往後才是排骨的鮮，厚實地託在底下，讓前頭的清潤不至於寡淡。他嚥下去，喉間滑過一道溫熱，幹癢的嗓子像被秋露浸潤過。
他放下碗，捋了捋短鬚，搖頭晃腦道：““秋燥者，燥其液也。”此湯潤而不滯，清而有味，妙在不知其為藥，只覺其為羹。葉掌櫃這一手，當真是——”他想了想，笑了，“食之有味，飲之忘憂。”
荷香笑了笑，又點了點頭，轉身去招呼旁邊桌的客人。
周裁縫點的是當歸生薑羊肉湯。端上來的時候姜香和藥香混在一起首往鼻子裡鑽，湯麵浮著一層淺黃的油花，油花底下是琥珀色的湯汁。他舀了一勺，吹了吹送進嘴裡——姜的辛辣先衝上來，辣得舌尖微發麻；緊跟著是當歸的苦甘，那股子特殊的草木氣讓姜的辣柔和下來；羊肉嚼開，筋膜化成膠質黏在齒間，鮮味一層滲出來。他嚥下去，胃裡立刻湧上一股暖意，從胸口一首暖到手指尖。
他放下勺子，抹了抹額頭沁出的薄汗，衝荷香豎起大拇指：“這湯得勁兒！”
午時過後，前廳的客人漸漸少了，後院便熱鬧起來。
巧兒和春杏一人抱一袋黃豆一人扛一袋小米，來回穿梭。棗兒拿著冊子跟在王桂香身後，搬一袋記一筆，字寫得不是很好看，但沒有錯漏。後廚裡阿春帶著學徒把當歸、黃芪用油紙裹好，麻繩紮緊。山藥粉、薏米、芡實各自分包，蓮子和百合用陶罐裝了，罐口墊一層新鮮荷葉，蓋緊。
動作利索，沒人多話，各忙各的。
醃菜罈子一共七口。荷香挨個揭開蓋看了看，先檢查壇沿的水——清的，沒幹。又撈出一片蘿蔔來嘗。
蘿蔔還帶著鹽水，水珠順著白生的邊緣滴下來。湊近鼻尖，是發酵日久沉澱出來的溫潤酸氣，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椒香。咬一口，“咔嚓”一聲脆響在齒間斷開，鹽味先上來，鹹得恰到好處；跟著是酸，清爽得像含了一口井水；嚼兩下，蘿蔔本身的微甜才滲出來，和酸鹹混在一處，收口時齒頰生津，舌根泛起一陣回甘。
她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這幾壇封嚴。再開三壇新的，醃些藠頭和嫩姜，陰雨天給客人下飯用！”
阿春應了，去取幹辣椒和鹽來備料。
小滿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後院門檻上，懷裡抱著一小捆曬乾的艾草，一根一根碼整齊，碼好了再數，數到三十五就忘了後頭是幾，又從頭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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