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風從後門灌進來，帶著巷子裡誰家炒栗子的焦香。
荷香蹲在藥材架前，從最底層的陶罐裡掏出一把玉竹，湊近鼻尖聞了聞。這批玉竹是入秋前沈奕舟從藥田裡起的，曬了半月有餘，表皮微微泛黃，掰開能看見斷面油潤，有股子淡淡的甜腥氣。
她捏了兩根放在掌心搓了搓，又放下，轉身去夠架子高處的沙參。夠不太著，踮了腳，指尖勾住罐口邊沿，才把罐子拽下來。沙參條細長，色白，幹得透，捏起來硬邦邦的，得提前泡上半個時辰才好用。
“阿春，鍋裡水開了沒有？”
“開了，滾著呢。”阿春的聲音從灶臺那頭傳來，帶著一股子熱氣蒸騰的悶。
荷香把玉竹、沙參、麥冬三樣碼在竹匾裡，又從肉案上割了一條排骨下來。這排骨是今早新到的，骨頭斷面還帶著暗紅的血珠子，她用刀背敲了兩下，骨縫處滲出一點碎末。
“這道湯我琢磨了幾日。”她一面把排骨斬成寸段，一面跟阿春說，“入秋後天幹，好幾個老客都說嗓子發緊、皮膚起皮。當歸羊肉湯太燥，西神湯偏補脾，中間缺一道潤的。”
排骨冷水下鍋，血沫翻上來，灰白的一層浮在水面，腥氣沖鼻。荷香用勺子仔細撇淨，撈出排骨過了一遍涼水，骨頭上還掛著零星的肉筋，洗得乾乾淨淨。
砂鍋己經坐上了爐子，鍋底鋪了三片老薑，不必切絲，整片拍扁就好，為的是去腥提底，不讓姜味搶了藥材的清潤。排骨碼進去，玉竹、沙參、麥冬依次放入，最後丟了西五顆幹百合。注水，水線剛好沒過食材兩指寬。
大火催開，鍋蓋縫隙裡竄出一道白汽，荷香把火壓小，壓到鍋裡只有最細微的咕嘟聲，像是有人在水底輕輕吐泡。
“燉一個半時辰。”她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，“中途不開蓋、不加水、不動它。出鍋前一刻鐘再擱鹽。”
阿春探頭看了一眼砂鍋，問：“不放枸杞？”
“不放。枸杞甜，會把沙參的清氣壓住。這道湯要的就是潤而不膩、清而有底，甜了就俗了。”
阿春點頭，把火候和時辰默默記下。
午市忙過，那鍋湯也差不多了。荷香揭開砂鍋蓋，熱氣裹著一股清甜的潤氣撲面而來，不是濃郁的那種香，倒像秋天早晨井水裡泡過的梨，涼絲絲、甜津津。湯色微微發白，帶一點象牙的暖黃，不渾不濁，油星極少，只在湯麵上浮著薄薄一層。
她舀了一勺嘗。
入口第一層是沙參的清，像含了一口露水，涼潤潤地滑過舌面；跟著是玉竹的甜，不是糖的甜，是穀物放久了自然生出的那種回甘；再往後才是排骨的鮮，厚實，兜底，把前頭的清潤穩穩托住，不讓它飄。麥冬和百合藏在最深處，不顯山不露水，只在嚥下去之後才感覺到嗓子眼兒裡有股子絲滑的潤意，像是有人拿溼布輕輕擦過乾裂的牆面。
“成了。”她把勺子放下，“今晚掛個牌子，“玉竹沙參潤骨湯”，先出十碗試試水。”
阿春趕緊去備料，按著荷香方才的用量和步驟，又起了兩鍋。
晚市上了人，前廳熱鬧起來。新湯的牌子掛出去沒多久，便有幾個熟面孔點了。王桂香在櫃檯後撥算盤珠子，一邊記賬一邊留意著廳裡動靜。
角落靠牆那桌坐著老李頭，五十來歲，住在南巷口，隔三差五就來吃一頓。今兒他點的是當歸生薑羊肉湯，老三樣了。湯端上來時他還跟同桌的人吹牛，說自己入秋以來全靠這碗湯撐著，手腳暖和多了。
“嘶——”
王桂香耳朵尖，聽見那桌傳來一聲抽氣。她抬眼看過去，只見老李頭擱下了筷子，一隻手去撓脖子，撓得急，指甲在皮膚上拉出幾道紅印子。
她沒聲張，擱下算盤走過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楚，老李頭脖子右側起了一片紅疙瘩，綠豆大小，密密麻麻的，連著耳根子都紅了。他臉上也泛著不正常的潮紅，嘴唇略略腫了一圈，呼吸比平常粗。
“李叔，先別撓。”王桂香語氣略帶一絲急切，伸手按住他的胳膊，不讓他再抓，“巧兒！”
巧兒正端著盤子路過，聽見喊立刻過來。
“去請王郎中，跑快些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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