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頭喘了兩口，接過水漱了漱嘴，吐在旁邊的痰盂裡。他緩了緩，才說：“早上……去益安堂拿了副藥，說是祛風散寒的，熬了喝的。”
“什麼時辰喝的？”
“巳時前後。”
王桂香心裡大致有了數。她衝後廚的方向揚了揚下巴，旁邊的春杏會意，小跑著進去問。不多時回來，附在她耳邊說：“阿春姐說了，今兒的當歸羊肉湯跟往常一模一樣的方子，沒換料沒加料。”
王桂香點了點頭，又給老李頭續了半碗溫水。
王郎中來得快，揹著藥箱進門時額頭還帶著汗。他蹲下看了看老李頭的脖子，又叫他張嘴看了看舌頭，搭了脈，問了兩句，便站起來拍了拍藥箱。
“不礙事。”郎中扭頭對圍觀的人說，“他吃的那副祛風散寒的方子裡有細辛、桂枝，都是大熱走竄的藥。這邊又喝了當歸生薑羊肉湯，熱上加熱，兩邊藥性撞到一處，激出來了。不是食肆的問題，是他自己沒忌口。回去喝碗綠豆甘草水，明早就消了！”
老李頭這會兒緩過勁來，臉上有些訕訕的，搓著手說：“怪我怪我，喝藥的時候大夫囑咐忌辛熱的，我給忘了……”
廳裡的氣氛鬆下來，有人笑了一聲，各自回去繼續吃飯。
王桂香首起身，對老李頭和同桌的人說：“李叔今兒受了驚，這桌的飯錢免了。後廚給您下碗清湯麵，墊墊肚子再走。”
“哎喲，那怎麼好意思——”
“您安心吃便是！”王桂香沒再多說，轉身去了後廚。
清湯麵端上來的時候，麵條細白，臥在清透的雞湯底裡，上頭鋪了幾根燙軟的小青菜，翠生生的。老李頭吸溜吸溜吃完了，額頭沁出一層薄汗，脖子上的紅疙瘩確實癟了些。他抹抹嘴，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臨走時經過別的桌，有街坊跟他打趣：“老李，往後吃著藥就別來喝大補湯了！”
“知道知道，下回先問清楚再點！”
王桂香站在櫃檯後面，把今天這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眉頭一首沒完全鬆開。
夜深了，眾人收拾好店裡，各自回去了。前廳只留著一盞油燈，燈芯子燒得矮了，火苗子晃晃悠悠。
荷香從後廚出來，手上還沾著藥材香——她剛把明天要用的玉竹沙參湯的料都配好了，一份份用油紙包著，碼在竹籃裡。
王桂香坐在櫃檯後頭沒走，面前攤著賬本，但沒在算賬。見荷香出來，她擱下筆，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“……郎中說是藥性相沖，跟咱們的食材沒幹系。但我想著，”王桂香頓了頓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本邊角，“咱們的食補方子裡頭本就帶藥性，不比尋常飯菜。萬一客人自己在外頭吃著藥，再來咱們這裡點溫補的湯，撞上了，就算不是咱們的錯，傳出去也不好聽。”
荷香拉了條凳子坐下，給自己倒了杯茶，沒出聲，只聽著。
“我想定個規矩。”王桂香說，“往後但凡有客人點藥膳，就讓夥計多問一句：“您近日可有在服湯藥？”若是有，就提個醒，說咱們的湯裡也帶藥性，請客人自個兒掂量著。總比出了事再補救強！”
荷香把杯子放下，手搭在膝頭，點了點頭。
“行，就按你說的這麼辦！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櫃檯後翻出一張桑皮紙，又找到硯臺和筆。墨是現磨的，磨得不太濃，她也不在意，提筆就寫。字跡清晰，一行一行排下來，乾脆利落：
“本店食補湯品內含藥材配伍，性溫熱。如近日另服湯劑藥酒，請告知夥計，以便提醒搭配宜忌。”
寫完吹了吹，遞給王桂香看。王桂香接過，笑著說：“你這手字，也越發好了！”
荷香把筆洗了擱回去，又看了一眼灶臺方向。那邊的爐火早滅了，但砂鍋裡今天試做的玉竹沙參潤骨湯還剩了半鍋，留著明天熱熱給大家夥兒當早飯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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