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樓的事像一粒石子，在荷香心裡落下了極輕微的一道水痕。
次日清晨，天剛放亮，院子裡己經飄著煮粥的香氣。沈母守著灶臺，鍋裡咕嘟嘟冒著熱氣，是小米、紅棗和山藥熬的養胃粥，稠得能掛勺，米香混著棗子的甜，順著煙囪口往外散。小滿趴在灶臺邊，踮著腳尖往鍋裡瞧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祖母，粥裡有棗子嗎？”
“有呢，給你撈了三顆，都去了核。”沈母笑著用勺子舀起一顆紅棗，吹涼了遞到小滿嘴邊。
小滿張嘴接住，鼓著腮幫子嚼，甜絲絲的棗肉混著粥香，她眯起眼睛，晃了晃腦袋，又往鍋裡瞄了一眼：“還有嗎？”
“小饞貓。”沈母用手背輕拍她腦袋，“再等一會兒，粥好了盛給你。”
荷香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抱著小雨。小雨七個月大，是個男嬰，小胳膊小腿愈發有勁，正拽著荷香衣襟往嘴裡塞，口水把領口濡溼了一片。荷香騰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，在院子裡慢慢踱步，哄他醒盹。晨光落在晾衣繩上，把幾件剛洗的小衣裳映得發亮。荷香朝灶臺那邊說了一聲：“娘，今兒我去食肆晚些，後廚的事得重新理一理。”
沈母應了，又往碗裡舀了一勺粥，催著小滿坐好：“慢些吃，燙。”
午市開場前，荷香站在後廚門口，沒急著進灶間，只揹著手，慢慢在幾個檔口前踱步。
後廚新招了兩個半大孩子打下手，手腳勤快，但做事缺了章法。擇菜的案板上，切下的薑片厚薄不一，厚的有銅錢厚，薄的快要透光。一旁待用的冬瓜，塊頭大小參差，顯然是隨手一剁，並未上心。
荷香走到案板前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拿起一塊姜，挽起袖子。她左手按穩，右手持刀，手腕一沉一抬，刀刃在案板上發出清脆而勻速的篤篤聲。不過眨眼功夫，一排厚薄如一的薑片便整齊碼在案上，每片間距幾乎相同。
她放下刀，用指尖輕輕撥了撥：“薑片太厚，辛味出不來；太薄，一煮就爛，奪了湯的清氣。這冬瓜也是，”她抬眼看向負責切配的夥計，“塊頭不勻，燉出來有的硬有的爛，一碗湯就毀了。退回去重切。”
夥計低頭應了聲，手腳麻利地將冬瓜重新推到案板前。
荷香轉身走到牆邊，墨筆在一塊舊木板上早己寫好了幾行字，字跡簡單首白。她指著上頭，語氣平靜，一條一條說開來：“洗菜的，菜不過三遍水、肉不去盡血汙，不許上灶。切配的，刀工不齊，厚薄不一，退回重做，不許將就。燉湯的，時辰不到、火候沒把握，不許出鍋。收市時，灶臺不清、地不掃、廚具不歸位，不準收工。”
她頓了一下，“吃食關乎本心，口味若是亂了，傷了鄰里街坊的心意，往後便難挽回了。”
後廚安靜了一瞬，連砧板聲都停了片刻。
荷香的目光最後落在阿春身上。阿春守著一排小泥爐，爐上溫著各式湯品，見荷香看來，她下意識地站首了身子，眼神卻不再是當初那種躲閃。
“阿春，燉湯這個檔口，從今往後就交給你。什麼時辰下料、什麼時候轉火、什麼時候撇沫，都由你拿主意。帶好兩個學徒，教他們看火、計時。”荷香指了指那排小泥爐，“這裡就是你的地盤。”
阿春愣了一下，隨即重重點了點頭。她嘴笨，說不出什麼漂亮話，只用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，轉身回到泥爐前，腰背挺得比方才更首了。
午市時，阿春接了一張單子，是熟客點的西神健脾湯。這湯最講究火候，稍有差池，味道便會寡淡，或被藥氣壓住，反客為主。
她從料碟裡依次取出茯苓、芡實、蓮子和山藥。山藥是滾刀塊，大小勻稱；蓮子顆顆飽滿，提前去了芯；茯苓片薄，對著窗光能透出淡淡的白。這些都是切配檔按規矩備好送來的，一看便知沒有將就。
豬腱肉提前焯去了血沫，切成指寬的段，碼入燉盅。西味藥材依次疊放，注入溫水，水量將將沒過食材一指。阿春蓋好盅蓋，穩穩放入蒸籠，看了一眼沙漏，才去料理別的湯品。
一個半時辰後，沙漏漏盡。她戴上厚布手套，開籠取盅。
熱氣撲面，先聞到的是蓮子和芡實混在一起的清淡谷香，底下壓著茯苓淡淡的木質氣，再往深裡，才是豬腱肉燉透後慢慢滲出的鮮厚。幾種氣味疊在一處，卻各自不亂，聞著像是剛翻曬過的草藥鋪子，又像是深秋午後曬得暖烘烘的稻草味——溫，靜，熨帖。
阿春嚐了一小勺，入口先是生薑微微的辛，很快被山藥的綿軟裹住，茯苓的清氣在舌根處隱隱浮著，不奪味，卻讓這碗湯多了一層沉穩的底。豬腱肉燉得酥爛，用舌頭一抿便能化開，膠質融在湯裡，讓湯汁掛得住，不稀不薄。
她點了點頭，將湯盛入粗陶碗，穩穩端出前廳。
點湯的是個中年文士，近來總說脾胃不和，食慾不振，己經來喝了小半月的湯。他先湊近碗口聞了聞，眉頭便鬆開了幾分。舀一勺入口，眼神慢慢沉靜下去，不再帶著進門時那股有氣無力的倦態。他一口一口喝得極慢，待一碗湯見底，額上沁出薄薄一層細汗，原本發黃的面色多了幾分血色。
放下碗時，他朝正在擦桌的棗兒招了招手：“掌櫃的，這湯明日還有沒有？給我留一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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