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，天剛透出一點魚肚白，院子裡的雞還沒叫第二遍。
沈奕舟己經在灶房裡燒了熱水，拿粗布巾擦了臉。荷香比他起得還早，灶臺上己經烙好了兩張蔥油餅，邊緣焦黃酥脆，擱在竹篦子上還冒著熱氣。旁邊溫著一小鍋昨夜熬好的雜糧粥，稠厚成膏，帶著紅棗和薏米混在一起的甜糯氣。
他扯了一張餅，卷著鹹菜對付了幾口，又就著粥碗喝了半碗。餅皮酥得首掉渣，裡頭卻是軟的，嚼起來滿口蔥香。
荷香從院子裡回來，手上沾著井水的涼意，順手將灶臺上的碎渣抹乾淨。
“車上的油布我昨夜重新檢了一遍，有角叫蟲蛀了個小洞，換過了。”她朝院子裡努了努嘴，“那筐茯苓你擱在最底下，記得墊層幹稻草，路上顛簸。”
沈奕舟應了一聲，將碗擱進水盆裡。
“爹——”
小滿趿拉著鞋子從門檻後頭冒出來，頭髮散著，一綹翹在腦袋頂上，活像只剛出窩的雛鳥。她揉著眼睛往沈奕舟腿邊湊，抱住膝蓋仰起臉：“爹去哪兒？”
“去送藥材，晌午前回。”沈奕舟騰出一隻手，把小滿腦袋頂上那撮翹毛摁下去，“回來給你帶糖餅。”
小滿立刻不困了，兩隻眼睛亮起來：“桂花的！”
“行，桂花的。”
荷香朝他點了點頭：“路上穩當些。”
沈奕舟彎腰在小滿腦門上輕碰一下，轉身出了院門。
板車停在門外的老槐樹底下，上頭碼著幾隻半人高的藤條筐，厚實的油布嚴實地蓋著。車轍碾過青石路面，發出低沉的吱呀聲，混著巷子裡早起賣豆腐的吆喝，一道融進了清晨薄薄的霧氣裡。
醉仙樓的後院比荷香食肆要闊氣許多。青石板鋪地，沖洗得一塵不染，角落裡幾口大水缸蓄滿清水，映著天光。空氣中沒有尋常後廚的油煙味，只有藥材和乾貨混合的沉靜香氣，聞著像開了一間百草堂。
宋娘子是醉仙樓東家，當初正是被荷香精妙的藥膳手藝深深折服，才定下長期藥材供貨的合約。今日她特意囑咐後廚葉掌櫃，再請老匠人錢師傅前來驗藥。錢師傅頭髮花白、身形清瘦，在醉仙樓專司打理名貴幹貨、參茸藥材己有三十餘年，一雙手乾瘦，指節粗大，眼睛卻亮得像鷹隼。
“錢師傅，勞煩您給掌眼。”沈奕舟客氣地拱了拱手。
錢師傅沒多言語，只點了點頭，走到板車前揭開油布一角。一股乾燥醇正的草木氣瞬間散開來，帶著秋日晾曬後獨有的暖香。他探手入筐，先抓起一塊茯苓，有小兒拳頭大小，皮色褐黃，質地堅實。他用拇指指甲在邊緣掐了掐，留下一道淺白的印痕，又掂了掂分量，點了點頭放到一旁。
接著是山藥。一根根粗細勻稱，表皮帶著薄薄的泥土，掰開一截，斷面雪白細膩，汁液微黏，不見絲毫空心或異色。
錢師傅驗得極慢，每一味藥材都要拿在手裡看、聞、掂，甚至掰開一小塊，用舌尖輕抿，嘗其本味。沈奕舟就靜立在一旁，不催促，也不言語，只揹著手看他動作。
驗到一筐白朮時，錢師傅的手停住了。
他從筐底翻出一片切好的白朮片，邊緣微黃，中心有一點不甚明顯的暗色。他沒說話，又接連翻出幾片，皆是如此。擱在鼻尖一聞，除了白朮特有的燥香之外，多了一絲極淡的火燎氣。
“沈掌櫃。”錢師傅終於開了口，聲音沙啞低沉，像被砂紙磨過。他將那片白朮遞到沈奕舟面前，“這批白朮，火候過了些。”
他指著術片的橫切面：“您看這心，色澤發沉，像是被火燙過似的。入藥尚可，但要做咱們樓裡的“八珍燉乳鴿”，須得用色如象牙、質若凝脂的上品。這等品相擱進去，湯裡的清氣要被奪了三分，入口帶一絲澀，客人嘴尖的能吃出來。”
葉掌櫃站在一旁，面露一絲為難。這批藥材是早先就定好的，若退回去，樓裡幾道大菜的用料便斷了檔。
沈奕舟接過那片白朮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眉頭微一蹙。果然，那股火燎氣雖淡，卻確實藏不住。他點了點頭，沒有半分辯解：“錢師傅說的是。這批白朮在乾燥時，下頭的夥計貪快，多添了兩道炭火，是我這邊疏忽了。”
他看向葉掌櫃，語氣沉穩：“生意是長久的。品相不足的貨，砸的是醉仙樓的招牌，也是我沈家的信譽。這批白朮，我盡數拉回去，絕不讓它上了貴樓的灶臺。”
錢師傅那雙鷹隼似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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