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一炷香功夫，貨便分得清清楚楚。優品入庫，中品過秤另記賬目，殘次品由沈奕舟親自裝回車上。
臨走時，葉掌櫃結了貨款，又額外取出一封定銀遞過來：“這是下一批的定錢，優品白朮還請沈掌櫃費心補上，也好對得起宋娘子當初的信任。”
沈奕舟收下貨款，卻將那封定銀推了回去：“規矩既己定下，日後便按規矩來。貨到驗收，按質論價，不必預付。我自會用心備好上品藥材，不負宋娘子與醉仙樓的看重。”他再次朝錢師傅拱手，“今日多謝指教。”
錢師傅擺了擺手，轉身往後院深處去了，腳步不疾不徐。
晌午剛過，沈奕舟的板車便拐進了食肆後巷。
荷香正在後廚檢視今日午市的湯底，聽見車輪聲，從灶間出來，一眼便看見板車上那筐被退回的白朮。她沒急著問，只拿起一片湊到鼻前聞了聞，又看了看切面的色澤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火候過了？”
“嗯，底下人乾燥時貪快，多燒了兩道炭。”沈奕舟將板車停穩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入醉仙樓高階席面是不夠格了，但藥性還在，自家用不礙事。”
荷香將那片白朮在指尖轉了轉，沉吟片刻，忽然朝灶臺方向看了一眼：“正好，今日有兩位老客點了白朮茯苓豬肚湯，說是近來脾胃虛寒、食納不香。這批白朮雖色相差了些，但燥性反倒比生曬的足一分，拿來燉豬肚倒是正對路。”
她轉身回了灶臺，將那幾片白朮擱進清水裡浸泡，又從架上取下一塊新鮮的豬肚。那豬肚是今晨從屠戶那裡拿的，己經用粗鹽和米醋裡外搓洗了三遍，白淨，不見一絲異味。
荷香將豬肚切成三指寬的條，入滾水焯去浮沫，撈出瀝乾。砂鍋裡注入清水，先下幾片拍散的老薑、一小撮白胡椒粒，大火燒開。待水面翻出白花，才將豬肚條和泡軟的白朮片一同放入，再擱上兩塊切成薄片的茯苓、幾顆去了核的紅棗。
蓋上鍋蓋，轉文火。
灶膛裡的炭火被壓得只剩一層暗紅，熱力均勻而緩慢地透過砂鍋底部往上滲。荷香沒有離開，而是搬了一隻矮凳坐在灶前，隔一會兒便揭開鍋蓋看一眼湯色。頭半個時辰，湯還是清的，只有豬肚和白朮的本味慢慢釋出，淡淡的，帶著一股溫潤的穀物香。
一個時辰後，湯色漸轉乳白，像兌了一層薄薄的米漿。白朮的燥香己經完全化在了湯裡，混著豬肚燉爛後的綿厚膠質，聞起來不藥不腥，只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荷香揭蓋撇了最後一層細碎浮沫，嚐了一小勺湯底——入口先是白胡椒的微辛，旋即被豬肚的軟糯和白朮的甘潤裹住，化成一道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。舌底回甘，隱約有茯苓特有的清淡木質氣息，不奪味，卻讓整碗湯多了一層沉穩的底調。
她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將火再壓小一分。
晚市開市時，那鍋白朮茯苓豬肚湯被盛進粗陶大碗裡端上桌。湯色瑩白如脂，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花，隱約能看見白朮片燉得半透明，貼在豬肚條上。碗邊點綴了兩粒枸杞，紅白相襯，素淨好看。
點湯的是一位常來的中年婦人，面色發黃，身形清瘦，吃什麼都不香，己經喝了小半月的湯。她先湊近碗口聞了聞，眉頭便鬆開了幾分。舀起一勺送入口中，豬肚軟爛得幾乎不用嚼，在舌面上一抿便化開。湯汁溫熱醇厚，不鹹不膩，像被人用手心焐暖了似的，一口一口落進胃裡，空癟了一整日的肚腹竟隱隱生出了幾分飢餓感。
她將碗裡的湯喝得乾乾淨淨，連碗底沉著的那幾片白朮都夾起來吃了。放下碗時，額頭微沁出一層細汗，面色比進門時多了一絲血色。
“掌櫃的，”她朝正在擦桌的棗兒招了招手，“這湯明日還有沒有？給我留一碗。”
棗兒笑著應了。
夜深收市，店裡只剩灶膛裡最後一點餘溫。
沈奕舟從庫房出來，將今日分好的藥材單子遞給荷香過目。荷香接過掃了一眼，見上頭寫著“優品入醉仙樓”“中品自用”“白朮一筐報殘，拉回另用”，字跡工整，賬目清楚。
她將單子摺好收進櫃檯抽屜裡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錢師傅那人，眼睛毒。日後供貨，萬萬不能辜負宋娘子當初的信任。”
“嗯，比我厲害。”沈奕舟靠在櫃檯邊，雙臂環胸，“但也正因如此，日後跟他打交道反倒省心。規矩擺在明面上，守住品質，才算不負宋娘子當初看中咱們藥膳本心的這份情誼。”
荷香沒再多說，只低頭將賬本合上，吹熄了櫃檯上的油燈。
院子裡，月光落在晾曬架上殘餘的幾把幹菊花上，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白。屋裡隱約傳出小滿翻身時哼唧的夢話，含糊糊糊的，像是在說“桂花餅”。
沈奕舟忽然想起什麼，從袖裡摸出一個油紙包，遞給荷香：“路過東街時買的，桂花味兒的。答應了小滿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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