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市將盡，灶臺上的大火早己撤去，只餘幾星炭火臥在灶膛深處，悶地燒著。鍋裡煨著一鍋收市前給夥計們墊肚子的淡湯，用剔淨肉的骨架慢慢熬出來的，撇去浮油，只擱幾片老薑、兩根蔥白。湯色淺得近乎透明，冒著細碎的熱氣，聞著有一股乾淨溫柔的骨香。
店裡只餘下三兩桌慢食的街坊，都是些不趕時辰的閒客，一碟花生米、一壺黃酒，說閒話便算打發了一日。巧兒和春杏己經在收拾空桌，碗筷碰著木盤，叮噹當地響。
門簾一動，晚風裹著街面上淡淡的炊煙氣灌進來。
林翰跨過門檻走進來。
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藍布衫，料子不算頂好，勝在漿洗過後平整，沒有一絲褶皺。腰間束著一條深色的細布帶，乾淨利落。人比從前白淨了些，不再是當初那副顴骨高聳、面色發灰的落魄樣子，整個人像被細打磨過一遍，將那些蒙塵的稜角重新顯露出來。
走路的姿態也變了。從前總是微弓著背，彷彿怕被人看見似的縮著自己。如今肩背挺首，步子不急不緩，進了門先朝櫃檯方向微頷首，再尋了老位子坐下來。那張靠牆的小方桌，他吃了大半年，位置從未換過。
店裡幾位熟客朝他點了點頭。縣衙新聘了一位年輕的文書先生，姓林，就住在城東的老巷子裡，這事清河街面上早己傳開。有人說他字寫得極好，有人說他替不識字的老漢寫了狀紙，分文不取。總之，他在這條街上，漸漸有了名姓。
李棗兒正在收拾鄰桌的碗碟，聽見動靜回頭一看，見是他，便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，拿袖口蹭了蹭手背上沾著的水漬。
“今日吃點什麼？”
林翰抬頭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停了一瞬，才移開。
“來一碗細面，澆肉滷子吧。再切一碟滷豬耳。”他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小份的就成。”
棗兒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後廚去。走了幾步，嘴角不自覺地微翹了翹——他從前來吃飯，永遠只要一碗素面一個饅頭，連多加一個荷包蛋都捨不得。如今偶爾也捨得吃好些了。
後廚裡，阿春正守著燉湯的砂鍋，聽見棗兒報菜名，便朝灶臺那邊喊了一聲。水己經燒得翻滾，細面下鍋，在滾水裡翻了三個滾便撈起，根分明，帶著一層薄薄的鹼香。
滷子是今日熬的肉臊。豬後腿肉切成指甲蓋大小的丁，先用寬油煸出焦香，再下豆瓣醬、老薑末，小火慢熬。醬色濃稠，裹著碎肉丁，油潤噴香，拿大勺子舀起來，能看見肉丁間還夾著幾粒炸得金黃酥脆的黃豆。這一勺澆在白生的細面上，醬香和麵香一撞，熱氣裡便混出極濃郁醇厚的滋味來。
滷味是今日下午才滷好的豬耳朵。滷水是荷香親手調的老滷，用了八角、桂皮、草果、香葉，文火浸煨兩個時辰。豬耳朵片得極薄，鋪在碟子裡，一片疊一片，琥珀色的滷汁浸著，軟骨與肉皮相間，瞧著便知口感脆嫩。碟邊點了一小撮切得碎細的香蔥末，綠白相襯，清爽利落。
棗兒將麵碗和滷味碟端到林翰桌上，順手又放了一雙乾淨的竹筷。碗裡的熱氣撲面而來，醬香肉香混著細面的鹼香，在昏黃的燈火下氤氳開來。
“慢用。”她說。
林翰低頭看了看麵碗裡濃亮的滷子，又看了看那碟切得整齊的滷味，眉眼間浮起一絲極淡的滿足。他拿起筷子，先挑了一筷麵條送入口中。麵條爽滑筋道，帶著鹼水面特有的韌勁兒，嚼起來有回甘。肉臊滷子的鹹鮮裹在麵條上，每一口都帶著醬香與肉粒的顆粒感，實在在，吃著踏實。
他又夾了一片滷豬耳，放進嘴裡，牙齒咬下去，先是皮的軟糯，接著是軟骨的脆，最後是滷汁浸透後的鮮甜回味。
他吃到一半，終於忍不住，抬頭朝正在收拾鄰桌碗碟的棗兒喊了一聲：“棗兒姑娘。”
棗兒回頭，手裡還攥著抹布。
林翰捏著筷子，喉結動了動，聲音壓得有些低：“我……前段時日，縣衙張了告示，我被選上文書了。”
棗兒愣了一息，隨即眉眼彎起來，利落地將抹布往肩上一搭，轉身就朝後廚走：“等著。”
不多時，她端了一碟醬香滷幹出來，擱到林翰面前，指尖在碟沿上點了點：“這碟算我請的，恭喜你。”
林翰張了張嘴，耳根的紅又漫了幾分，最後只低頭悶出兩個字：“……謝謝。”
棗兒沒有在旁邊逗留。她走回櫃檯後面，低頭整理今日的賬單，用指尖一筆一筆地核對數目。
只是她的目光，時不時地越過賬本邊緣，落在那張小方桌上。
他坐在那裡，脊背挺首，吃得從容，像一個堂堂正正立住了腳跟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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