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間文火靜靜蟄伏,一鍋老雞湯晝夜不熄,細火慢煨。
咕嘟輕響綿密悠長,溫潤肉香漫透廳堂,將深秋的燥意輕輕揉散開來。
秋風送來涼意,拂動食肆門前懸掛的幌子。
午市的喧囂散去,店裡只餘三兩桌慢食的熟客。灶上的火撤去大半,只留一鍋老雞湯用文火煨著,咕嘟的聲響細微,滿室都飄著溫潤的肉香。
沈奕舟坐在靠窗的方桌邊,手中展著一封從京城寄來的信。信紙是上好的宣紙,墨跡沉穩,出自沈父手筆。他看得專注,眉頭時而微蹙,時而舒展。
信中先說了實話。荷香離京之後,南味齋頭兩個月的生意確實有過一陣波折。有幾位挑剔的老客入店,點名要荷香掌櫃親手調配的藥膳,聽聞她己回清河定居,面露失望之色,連點菜的心思也淡了幾分,草用過一盞湯便離去。那陣子,鋪中日流水比往日少了近兩成,林安壓力不小。
沈奕舟讀到此處,指尖在信紙邊緣停了停。
信的後半段,沈父筆鋒一轉,說林安到底是個有心氣的。他把荷香留下的方子冊反覆翻閱,又依著秋日時令與京城食客偏乾燥的體質,自己琢磨出一道新品 —— 川貝雪梨燉鷓鴣。用的是陳了三年的川貝母,配貢品雪梨,以紫砂小盅隔水清燉足三個時辰。湯清如水,入口卻有極醇厚的甘潤,專供秋燥咳嗽、肺熱傷津的貴客。
這道新菜上了不到半月,老客回頭了。那幾位從前點名要荷香親調的食客,嚐了這一盅湯後,連聲贊好。有位姓周的御史家眷,原先每旬固定來吃西回,中途斷了一個月,如今又恢復了從前的頻次。一盅湯要價數兩銀子,依舊日供不應求。沈父在信末寫:林安這孩子扎得下根,南味齋交他手上,你們放心便是。
沈奕舟放下信紙,目光投向窗外。清河的街道上,販夫走卒推著板車慢行,鄰家婦人提著菜籃說笑,空氣裡混著泥土、水汽和淡淡的炊煙味。這股鮮活的市井氣,與信中描繪的京城那份精緻疏離,分明是兩個天地。
荷香端著一碗清粥從後廚出來,放到他面前。粥是尋常的粳米粥,熬得米粒開花,粥油厚實,上面撒了幾粒碧綠的蔥花。她順勢在沈奕舟對面坐下,看了一眼信紙上的字跡:“爹的信?”
“嗯。” 沈奕舟拿起調羹,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,溫熱的米香瞬間熨帖了脾胃。“信上說,你走之後,南味齋的生意確實受了些影響。”
荷香接過信紙,一行看下去,眉心微微聚攏。兩成流水,那可不是小數目。她指尖捏著信紙邊角,力道略重了些。待讀到林安琢磨新菜的那一段,她的眉頭才漸漸鬆開,嘴角有了笑意。
“川貝雪梨燉鷓鴣……” 她低聲念出菜名,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,“這路子對。京城秋天風乾物燥,鷓鴣性甘溫,善潤五臟,拿來配川貝雪梨,清中有補,不傷脾土。” 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,“這孩子用了心思。”
沈奕舟點頭:“老客能回來,說明食客認的終歸是南味齋的底子,不光是認人。”
荷香把信放回桌上,目光望向廳堂。灶上文火養著的老雞湯還在冒熱氣,後廚傳來阿春洗菜的水聲。她聲音平淡:“京城的吃食,吃的還有身份和排場。咱們清河的鋪子,吃的只是日子。”
這話點明瞭南北兩處鋪面的根本不同。清河食肆,面對的是街坊鄰里、販夫走卒,一碗熱湯、一碟小菜,為的是驅寒暖胃、踏實過活。南味齋則是為那座繁華京城量身打造的,用珍奇的食材、繁複的工序,去撫平那些身居高位者的焦慮與損耗。
“規矩是一樣的。” 沈奕舟又喝了一口粥,“都是順應西時,調和寒熱。只是京城氣候不同,吃的人也不同,用的料得猛一些,才能見效。清河這邊風物平和,家常溫補就足夠養人了。”
荷香深以為然。南味齋的方子,多是她反覆斟酌後留下的根底,林安照著這根底發揮,只要不偏寒熱大綱,因地制宜做些加減,便無大礙。譬如秋日潤燥,京城用的是名貴鷓鴣配三年陳川貝,清河用的便是尋常鴨肉,配伍的藥材也換作沙參、玉竹這類平和之物。路子不同,抵達的終點卻是一致的。
也正因如此,兩處產業雖風格迥異,卻能遙相呼應,步調統一。鋪子的股權也早定下,分毫清晰:荷香佔六成,是食補方子的根本;林安在京城獨當一面,佔兩成;阿福和疤爺管著店裡的日常餐食和採買運輸,各佔一成。權責分明,才無後顧之憂。
“爹在信末說,京城的秋日乾燥,風硬,不及此地溫潤,” 沈奕舟將碗中最後一勺粥喝盡,擱下調羹,“他想趕緊處理完事情,來清河縣頤養天年。”
荷香的心被輕輕觸了一下。她知道,沈父嚮往的又何止是清河的秋天。他厭煩的是京城商圈裡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,是權貴門前看不見的門檻。沈奕舟又何嘗不是如此,他骨子裡是個喜靜的人,比起在酒宴上週旋,更愛在清河的田壟間檢視藥材長勢。
“等京城那邊的賬目徹底交割清楚,咱就接爹回來。” 荷香看著沈奕舟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得清晰,“往後,咱們一家人就都留在清河,再不分開了。”
沈奕舟伸手,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,掌心乾燥而溫熱。
“南味齋的生意,有林安盯著,出不了岔子。賬目上的事,每月書信往來核對便是。” 荷香繼續將往後的路子鋪開,“你只需每半年親自去京城巡看一回,查驗賬務經營,也就足夠了。”
“好。” 沈奕舟應聲,只一個字,卻重如千鈞。
紮根清河,守著這家食肆和藥田,守著一雙兒女,過安穩踏實的煙火日子
正說著,後院傳來小滿清脆的喊聲:“娘!我的小泥人兒幹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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