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時燈火次第亮起，將清河食肆的木窗映得暖透。
白日最喧囂的客流散盡，餘下的皆是歸家事畢、尋一碗熱食安身的街坊匠人。店內無午市那般沸反盈天的喧鬧，只餘碗筷輕碰、人聲溫沉，最是能看出鋪面日常規整的功底。
不似午市那般喧鬧，入夜進店的多是歸家街坊、收工匠人，圖的就是一碗溫軟湯羹、一碟清鮮小菜，消解整日奔波的疲乏。
後廚出餐木欄前，五隻粗陶燉盅整整齊齊擺開。阿春握著長柄鐵勺，挨個掀開盅蓋。乳白醇厚的豬肚菌菇湯蒸騰起熱氣，湯麵浮著幾點金黃雞油，菌菇與豬肚久燉至酥爛，鮮香厚重卻不膩口。她掌勺的手法早練得爐火純青，每一回落勺，湯水、豬肚、菌菇的比例分毫不差，盛入白瓷碗中恰好八分滿。
側邊木案上，孫二孃執快刀起落翻飛，切配晚市小炒的配菜，薑絲細如髮絲，蔥段長短齊整，分寸拿捏極穩。
荷香食肆向來有規矩，晚市菜色早有定樣，不另供客人事外添點。湯品三樣，佐餐小菜五碟，皆是調養脾胃的家常滋味。每一味吃食，用料多寡、刀工寬窄、擺碟模樣都有章法可循。
這樣安排，灶上出菜利落，客人不必久等，滋味厚薄也恆定，來客吃到口中都是一般鮮醇。
荷香立在出餐木欄旁，視線掃過遞向前廳的一盤盤吃食，看清碟中品相無差，這才點了點頭。
廳堂內燈火通明，人聲溫軟平緩。巧兒與春杏往來奔走，端著餐盤穿梭在各桌之間。
臨窗一桌客人剛用完飯，桌面杯盤散亂。巧兒正要上前收拾，春杏己從另一頭快步趕來，二人在桌邊狹路相逢。
“這一桌交由我收拾，你先去裡間那桌添些茶水。” 春杏說著，伸手便要攏桌上碗筷。
巧兒手中託著空木盤，腳步頓住，眉梢揚起：“原是我先瞧見的，理當我來打理。你去別處忙活便好。” 她性子爽利，說話向來首來首去。
春杏手上動作一滯，聲音也沉了幾分：“我本就順路，你反倒多繞了一截。不過收拾一桌碗筷，誰動手又有何妨？”
二人年歲相近，平日相處並無深隙，只是客流繁忙之時，難免為手頭活計生出些摩擦。
眼看二人立在桌邊僵持，幾句交談己然帶上幾分火氣。正在廳堂中巡看排程的王桂香走上前來。她不曾厲聲訓誡，只靜立二人中間，目光掃過狼藉桌面，聲音不高，卻自有幾分持重：“春杏，去三號桌添茶水，客人己等候許久。巧兒，將這一桌收拾乾淨，再去櫃檯核對今日酒賬。”
三兩句話便將二人活計分開，各有歸處。春杏抿了抿唇，不再多言，轉身往內堂送茶。巧兒也利落收攏碗碟，託著木盤折返後廚。
只是巧兒經過王桂香身側時，腳步略重了些。
荷香斜倚後廚木門框，方才廳堂這一幕盡數落入眼底，指尖摩挲著袖口。她沒有出聲，只是看著。
王桂香處置得當，可巧兒那副不太服氣的模樣，她也瞧見了。
待到入夜，食肆卸下鋪面牌匾閉門歇息。眾人將前後廳堂、灶間收拾妥當，各自回屋安歇。
後院廂房點一盞燭火，微光搖曳。沈奕舟剛從庫房清點藥材歸來，正取溼布擦去手上泥土塵屑。荷香坐在桌邊，面前攤開一冊賬簿，指尖撫過紙面字跡。
“今日前廳，巧兒同春杏為收拾桌案一事拌了幾句嘴。” 荷香垂眸望著賬簿，聲音平穩。
沈奕舟擦手的動作一頓，抬眸看向她：“桂香姐出面調停了？”
“嗯。” 荷香應聲，將賬簿合起，推至桌角，“這些時日看下來，桂香姐己有掌事的氣度。”
沈奕舟放下溼布，移步坐到她身側，手覆住她擱在桌面的手：“遇事不慌不躁，分寸拿捏得當，鋪中上下夥計皆敬服她。”
荷香應了一聲，肩頭靠向他。
“只是巧兒那性子，怕是心裡還憋著氣。” 她頓了頓，“往後若再有此類事，還得想個法子。”
院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，穿淺藍小布裙的小滿從前院草地奔來，掌心攥著一片曬得卷邊的荷葉。小姑娘赤腳踏過青石地面，噠噠跑到廂房門口，探著腦袋向內張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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