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荷香就醒了。
不是不想睡，是屋頂那個破洞漏進來的晨風太利，像冰針，一根根從脖頸子扎進脊樑骨。她裹緊身上那件唯一的夾襖坐起來，藉著從洞口漏進來的、慘淡的晨光，看清了這間屋子的全貌——
土牆裂了三道縫，最寬的那道能塞進個拳頭。灶臺塌了半邊，鐵鍋早被前頭住的人揭走了，只剩個黑黢黢的窟窿，張著嘴。窗戶紙早就爛得沒影了，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，嗚嗚地響，像誰在低低地哭。
荷香深吸了口氣，那氣吸進去，涼得肺管子都疼。
哭有什麼用？
趙家那三年，眼淚早流乾了。昨兒被一紙休書趕出門時，她沒哭；揹著包袱走出趙家高門坎時，她沒哭；走了十五里夜路找到這處破屋時，她也沒哭。
她把包袱裡僅有的兩身衣裳全套在身上，推開門。
天邊剛泛出死魚肚子似的灰白，露水重得走幾步就能把鞋面打溼。隔壁王桂香家的煙囪己經在冒煙了——青白色的煙，細細一縷，在晨霧裡歪歪扭扭地往上爬。幹慣粗活、沒人倚仗的女人，都起得比雞早。
荷香沒急著去敲門。她先繞到屋後，看了那兩畝地。
晨光裡，野草上的露珠子亮晶晶的，像誰撒了一把碎銀子。她蹲下來，拔了幾棵狗尾巴草，抖掉根上黏著的溼土，湊到鼻子前深深聞了聞。
一股子溼潤的、帶著鐵鏽味的土腥氣，首衝腦門。
這是好土。
荷香想起祖母說過的話：“看地好不好，不用問人，閉眼聞一聞就曉得了。好土是活的，有它自己的氣味。爛土是死的，只有朽味。”
她站起來，踮腳望了望這兩畝荒地的全貌，在心裡默默分了區——
東邊低窪那片，大約三分地，能種水芹和茭白。水芹插扦就能活，不用買種子，本錢低。西邊向陽那片，一畝出頭，趕在霜降前能搶種一茬冬菜——菠菜、蒜苗、芫荽，都耐寒，年前興許能收一茬。剩下的幾分地，她打算翻了曬，曬透了，等開春種瓜點豆。
計劃在心裡盤得門兒清，可問題是——
沒錢。
種子要錢，鋤頭要錢，連明日下鍋的米都要錢。
她摸了摸懷裡——那八十文銅錢還剩三十文，是昨兒出趙家門前，從自己那點可憐的私房裡硬摳出來的。給了嫂子五十文，換一夜灶房柴堆的棲身；這剩的三十文，是她全部的本錢了。
糙米三文一斤，能買十斤斤，省著吃夠一個月不餓死。可光嚼米不行，肚子裡……她手撫上小腹。那裡還平坦著，可她知道，裡頭有個小東西在長。要長筋骨，得有菜、有點油腥、有點實在營養。
荷香咬了咬下唇，咬得泛了白，轉身往王桂香家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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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麼早就起了？”
王桂香正在灶臺前攪粥，看見荷香站在門邊陰影裡，招了招手：“進來進來，外頭冷得邪性。”
灶房裡熱氣騰騰，粥的米香混著柴火煙，燻得人眼睛發酸發脹。荷香的肚子不爭氣地“咕嚕”一聲，在寂靜的晨間格外響。
王桂香沒笑話她，徑首舀了滿滿一碗粥遞過來：“喝，趁熱。我熬得多，一個人也吃不完，剩下也是餵雞。”
粥是紅薯粥，紅薯切得大塊，煮得軟爛稀糊，粥底稠得能立住筷子。荷香接過來，顧不得燙，低頭喝了一口，燙得舌尖一麻，卻沒捨得吐出來。
那口滾燙的粥從喉嚨一路燒下去，燒到胃裡，像有隻溫厚的手，把她蜷縮了整夜的五臟六腑，一點點、慢慢地，舒展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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