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，荷香是掰著指頭數過來的。
頭一日，她繞著牆角的陶壇轉了七八回，手都摸到壇口了，又硬生生收回來。祖母的話在耳邊響：“醃菜如養孩，心急不得。時候不到，滋味不入骨。”
第二日，那股酸香從壇口縫裡一絲絲滲出來，混在秋日的空氣裡，勾得人舌底生津。她舀了瓢涼水灌下去，才把那股饞勁壓住。
第三日天矇矇亮，她就醒了。
不是不想睡，是心頭那根弦繃著，睡不踏實。她輕手輕腳挪開壓在壇口的石板，解開麻繩，揭開那層被醋汁浸得發黃的油紙。
“譁——”
一股清冽的、帶著姜辛的酸香衝出來，在晨間的涼氣裡炸開。荷香深深吸了一口，那香氣首衝腦門，激得她眼眶一熱。
她探手從壇中拈起一根蘿蔔條。
醃透的蘿蔔條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，上頭沾著細密的糖霜，在熹微的晨光裡亮晶晶的，像裹了層蜜。她咬了一小口。
脆。酸中帶甜，甜裡透辣，姜的辛意在舌根輕輕一刺，旋即化開。嚥下去，喉頭還留著點清淡淡的回甘，不膩，不齁，正好。
成了。
荷香長長地、緩緩地吐出一口氣。這口氣，她從三日前封壇那刻就提著，如今終於能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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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小心翼翼數出二十根蘿蔔條，用洗淨的桑葉包了，紮上草繩，送到王桂香屋裡。
“桂香姐，你嚐嚐，成了不？”
王桂香剛起，正對著一面破銅鏡抿頭髮，接過桑葉包就拈了根送進嘴。嚼了兩下，眼亮了：“喲，這味兒正！比周記的清爽，不齁鹹。成了，肯定能賣！”
得了這句肯定，荷香心頭那塊大石才算落了地。她將剩下的蘿蔔條仔細裝進洗刷乾淨的竹籃，籃底墊了層芭蕉葉，蘿蔔條碼得整整齊齊。又在最上頭蓋了塊浸過井水的粗布——保著脆勁兒，也擋灰。
“我這就去鎮上。”她說。
“我陪你去？”王桂香道。
“不用，”荷香搖頭，“攤子小，我一個人支應得來。你在家歇著，這三日累壞了。”
王桂香沒強求，只從灶間拿了塊昨日剩的玉米餅子塞給她：“路上墊墊。賣完了早些回，莫在外頭耽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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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荷葉村到河口鎮，八里路，荷香今日走得格外小心。
竹籃拎在手裡，步子邁得穩，生怕顛簸了裡頭的蘿蔔條。晨風吹在臉上，涼颼颼的，可手心竟有些出汗——是緊張的，也是期待的。
她一面走，一面在心裡盤算：二十文一罈，刨去本錢十一文，能掙九文。若一日能賣兩壇，就是十八文。十日下來，就有一百八十文，夠買一個月的口糧，還能攢下些……
想著想著，腳步就輕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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