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荷香食味》第7章 毛生(2)

作者:阿秋不秋夜·23天前

她將幹稻草用滾水燙過,又擱在日頭下曬得透透的,這才鋪在竹篩底。豆腐切成寸許見方的小塊,一塊一塊,間距兩指寬,整整齊齊碼在稻草上。

“為啥要留這般寬的縫?”李棗兒不解。

“擠著了,毛長不好。”荷香道,“腐乳的魂,就在那層白毛上。毛長得好,腐乳才香。”

“毛?”李棗兒皺眉,“長了毛……還能吃?”

“白毛能吃,灰毛、黑毛不能要。”荷香將竹篩端到灶房角落——那兒挨著灶膛,餘溫未散,暖烘烘的,正是長毛的好地方。她取來塊浸溼的粗布,鬆鬆蓋在篩上,“不能捂實,得透氣,可也不能幹著。”

“等幾日?”

“七日。”荷香首起身,捶了捶後腰,“七日足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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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日子,她每日晨起都要去看一眼。

第三日,豆腐表面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白斑,像誰撒了層極細的霜。第五日,白斑連成了片,絨絨的,毛茸茸的,像初生小雞的胎毛。第七日,白毛長得密了,長了,每塊豆腐都裹在層潔白的、柔軟的絨毛裡,在晨光裡毛茸茸地發亮。

李棗兒跟來看,驚得捂了嘴:“真長毛了!這、這瞧著怪瘮人的……”

“不瘮人,是寶貝。”荷香伸手,極輕地拈起一塊。長了毛的豆腐軟乎乎的,託在掌心,那層白絨絨的毛微微顫動,像有生命似的。

她將豆腐塊在調料盆裡滾了一遭。調料是她昨日現配的——粗鹽、花椒粉、薑末、少許五香粉,混得勻勻的。豆腐滾過,立刻成了個小紅球,毛絨絨的白裹上了層熱烈的紅。

小紅球一個個碼進陶壇裡,碼一層,撒薄薄一層鹽。碼滿了,她提起早備好的黃酒——是昨日從孫掌櫃那兒賒的,說好了“腐乳賣出再結賬”。澄黃的酒液緩緩傾入,漸漸漫過最上一層腐乳。

壇口蒙上油紙,又覆了層紅布——紅布是問王桂香要的邊角料,取個吉利。麻繩紮緊,最後用黃泥將壇口細細封了一圈。

“再等半個月。”荷香將罈子搬到牆角陰涼處,那兒己排了西只醃菜罈子,這只是第五隻,也是最沉、最寄予厚望的一隻。

“還要等半月?”李棗兒咂舌。

“好東西不怕等。”荷香蹲下身,掌心輕撫微涼的壇身,“祖母的菜譜上寫著一—腐乳如人,歲月愈久,滋味愈醇。咱們這壇,只算速成的。真正的老腐乳,得醃足百日,那才叫入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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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荷香獨坐灶房。

她從懷裡掏出祖母那本菜譜,就著如豆的油燈,翻到“腐乳”那一頁。紙己泛黃,墨跡深深淺淺,祖母的字歪歪扭扭,可每一筆都用了力,力透紙背,紙背面能摸出凹痕。

她指尖撫過那些字,一個個,一行行。忽然停在某處——那行小字她從前未曾留意:

“腐乳之妙,在黴,在時,在心。黴是天地氣,時是人間功,心是掌中火。三樣齊了,味就成了。”

她盯著這行字,看了許久。灶膛的餘溫從身後烘過來,暖著她的背,她的肩,她捧著菜譜的、微微發顫的手。

窗外,秋風颯颯,從新翻的田埂上掠過,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清新氣息。她知道,在那片黑油油的土下,菠菜、芫荽、蒜種的嫩芽,正悄悄頂著土,一日日,往上掙。

她把菜譜合攏,貼在胸口。紙頁貼著肌膚,薄薄的,卻沉甸甸的,像揣著祖母一生的歲月,一生的滋味。

吹熄了燈。黑暗漫上來,稠稠的,柔柔的。

她抬手,輕輕按在小腹上。那裡還平坦,可她能感覺到,有個小生命在悄悄生長,一日日,一刻刻。像土裡的種子,像壇中的腐乳,在黑暗裡,在等待中,默默積蓄著破土、出味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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