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心頭那點隱憂,還是應驗了。
柳氏絕非嚇一遭便肯收手的人。表兄教沈奕舟攆走後,她消停了數日,非是懼了,是在暗中蓄力。荷香在趙家那三年,早將這婦人的脾性摸透——她像草窠裡盯準獵物的黃鼠狼,能屏息靜氣蟄伏許久,待你稍有鬆懈,便迅疾撲出,首取要害。
這一回,她攜了趙德茂同來。
正值逢七大集,店裡自晨起便忙得轉不開身。腐乳雖未開壇,可醃蘿蔔同滷豆乾賣得翻了番。荷香在後院照看滷鍋,聞得前堂傳來王桂香拔高的聲氣——非是迎客的利落,是攔阻的焦灼。
“後院是灶房!閒人莫進!”
“閃開!我尋我家媳婦,算哪門子閒人!”
荷香手上活計一頓。
是柳氏。
且非獨一人。
她拭淨手,行至前頭。柳氏己闖過王桂香的攔擋,杵在店堂中央,身後跟著趙德茂。趙德茂套了件半新靛藍袍子,袍子空蕩蕩掛身上,人較數月前瘦脫了形,眼窩深陷,顴骨聳起。他縮在柳氏身後,目光躲閃,卻管不住似的,瞟過荷香的臉,她的店,她棉襖下己顯出身形不同的腰腹。
“葉荷香!”柳氏嗓門尖利,如錐刺耳,“你開著這店,用的可是我趙家祖傳的方子!今日你非得給個交代!”
堂內用飯的客官紛紛擱箸。這情形眼熟——上回柳氏來鬧,也是這般時辰。可此番不同,她帶了兒子,話頭也從“偷學手藝”換作了“方子屬趙”。
荷香立於櫃後,聲氣平穩:“趙柳氏,上回來,你說腐乳方子是趙家的,我問你方中除鹽與辣椒麵尚有何物,你答不上。今回又來,可是備好了說辭?”
柳氏自袖中抖出一張紙,嘩啦展開,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字。“瞧好了!此乃趙家祖傳的滷味秘方!你店裡賣的滷豆乾,用料配伍同這上頭差不離!我早使人探問明白了!”
荷香掃了一眼。紙上字跡歪斜稚拙,一望便知是臨時謄抄的貨色。她未接,也未看第二眼。
“趙柳氏,你既說是祖傳方子,那我問你,這方子傳自趙家哪一代?源頭在何處?”
柳氏一怔,“這……這與你何干?”
“自然相干。若方子真屬趙家,我用了便是竊。若不是,你便是誣。”荷香自櫃後行出,至柳氏面前,“你說得出,我認。說不出,今日你也難輕易出這門。”
趙德茂在柳氏身後,嘴唇囁嚅,似想言語,終又咽回。荷香掠他一眼——這男人,她嫁了三載,漿洗衣衫、烹煮飯食,哪樣沒為他做過?可婆母辱她,他默然;婆母休她,他不攔;如今婆母拽他來生事,他像個提線木偶般跟了來。
“趙德茂,”荷香目光鎖住他,“你也覺著,我竊了你趙家方子?”
趙德茂教她目光釘住,喉結滾動,聲氣乾澀:“荷香……你、你將方子還與我家,此事便罷了。我……不難為你。”
“還?”荷香音調不高,字字卻冷,“方子非是借的,如何還?你趙家的滷味,我過門前便嘗過。鹹苦難嚥,隱有焦糊氣。那樣的方子,白送我亦不要。”
柳氏麵皮漲作紫紅,指尖發顫地指著荷香,“你——你這——”
“我如何?”荷香截斷她,“趙柳氏,你聽真。我的滷味方子,乃我祖母所傳。我祖母年少時曾在鎮上高戶家為廚,她的方子,得自其師真傳。與你趙家,半分瓜葛也無。”
“你扯謊!”柳氏尖聲叫道,“你祖母一個鄉下婆子,能有甚了不得的方子!”
“我祖母的方子,在此。”荷香自櫃檯下取出一冊書——正是那本祖母的菜譜,封面己摩挲得發白,邊角捲起。她翻至“滷味”那頁,擎起示與堂中眾人。
“這上頭字跡,出自我祖母孫陳氏之手。她是荷葉村人,鎮上許多年長者都認得她。她的方子,是她憑手藝一點一滴試出來的,清清白白。”
堂中一位老者起身,湊近細看那菜譜,須臾,頷首道:“是孫陳氏的筆跡。她當年在周大戶家幫廚,一手滷味確實叫絕。葉娘子是她親孫女,用她的方子,在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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