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位女客官眼眶己泛了紅。一年輕媳婦驀地站起，將手中陶碗往桌上一頓，指著柳氏道：“你這惡婆婆！休了人還要上門作踐，還要臉不？”
“正是！葉娘子獨個兒撐起店面，多不易！”
“出去！莫在此處攪生意！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，柳氏到底架不住了。她拽著趙德茂，灰頭土臉往外退。將至門邊，趙德茂腳步忽地一頓，回過頭來。
他的目光，沉沉落在荷香腹間。
那目光復雜——有驚，有疑，或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只一瞬。
旋即，他掉頭，跟著柳氏，身影沒入門外的天光裡。
荷香立在櫃後，心口怦怦急跳。她拿不準趙德茂那一眼究竟看出了什麼——腹部日漸顯形，有心人細看總能察覺。可她面上神色未動，如同刷了白灰的土牆，風雨不侵。
“葉娘子，可還安好？”王桂香近前，低聲問。
“無礙。”荷香將菜譜仔細收好，放回原處，“照常做生意。”
客官們陸續落座。低聲議論未絕，話頭卻己從“趙家婆子真蠻橫”，轉成了“葉娘子那腐乳，究竟何時能得”。
荷香垂首整理櫃上壇甕，指尖微顫。非是懼怕，是怒意未平。怒柳氏無恥，怒趙德茂懦弱，更怒方才對峙時，心口某處舊傷，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把。
非是餘情未了。
是疼。疼那三年間白乾的活、白受的氣、白付的真心。
日頭西沉，鋪板落下。荷香在櫃檯後靜坐了片刻，方起身往空院去。
她在門檻上坐下，展開祖母的菜譜，指尖撫過“滷味”那頁。祖母的字算不得好，歪斜稚拙，可每一筆都透著股執拗的力道，墨跡透紙，痕跡深深。
“祖母，今日有人來鬧，硬說您的方子，是旁人家的。”
菜譜靜默，唯有紙頁微響。
“我拿了您親筆寫的這頁給人瞧。有老輩人認得您的字跡，替您作證了。”
夜風越牆而來，拂動書頁，嘩啦輕響間，翻至了“腐乳”那章。
荷香凝著那滿頁字跡，唇角緩緩彎起。
“您這是……教我以腐乳為證麼？”她低聲喃喃，似與摯親絮語，“祖母，您生前話便少，走後仍是這般。萬事萬物，都在這字裡行間寫著，教我自家去悟。”
她將菜譜合攏，珍重抱於懷中。
“我曉得的。腐乳快成了。待開壇那日，教鎮上的人都嚐嚐。嘗過便知，這般滋味，趙家……永遠做不出。”
她起身，拍去裙裾沾染的浮灰。
天際無月，濃雲如墨，沉沉壓著西野。她鎖好院門，提步踏上歸途。
長街寂寂，唯她一人身影。
掌心貼於腹上，能感知其下那鮮活而規律的跳動——那小傢伙的心跳貼著她手心，咚咚的，分不清是他的，還是她自己的。到如今，早己長在一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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