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荷香食味》第29章 開壇(1)

作者:阿秋不秋夜·18天前

柳氏鬧事後兩日,皆未現身。

王桂香道她是教人罵怕了,縮了頭。荷香卻搖首。那婦人豈是畏人言的?她不來,是在等。等甚?等荷香行差踏錯,等那能將她一舉擊垮的時機,等一個足以致命的話柄。

荷香無暇候她出招。腐乳開壇的時辰,到了。

一百隻陶壇,靜默窖藏半月,今日啟封頭一罈。此非尋常一罈,是樣,是信,是給周掌櫃驗的貨,是予鎮上人嘗的味,更是回敬所有質疑方子來處之人,最響亮的答覆。

荷香立於空院廂房,面前百壇列陣,紅布扎口如待揭的蓋頭。王桂香、李棗兒、劉菜花、張秀蘭、李桂蘭、陳大牛環立其後,六雙眸子皆凝於她手中那壇。

“開了。”

麻繩解,紅布掀。

一股沉渾濃烈的異香,自壇口奔湧而出。非是醃蘿蔔的酸冽,亦非滷豆乾的醬醇,而是一種更厚、更稠的氣息——黃豆經時光與菌絲點化後的鮮醇,黃酒浸潤催發的甘洌,椒辛料香的激盪,以及歲月沉積賦予的、類同陳醪的豐腴。香氣濃得彷彿有了形體,自壇中升騰,瞬息充盈全室。

六人齊齊深吸一氣。

“……真香。”李桂蘭低語,這是她第二回主動出聲。

荷香以竹筷自壇中輕挾出一塊腐乳。通體紅潤亮澤,方正小巧,面兒裹著層晶亮的椒粉,似一枚鮮活的紅玉髓。腐乳質地綿軟,筷箸需極輕巧,稍重便易散。她將其置於白瓷碟中,紅白相映,宛如素絹上點染了一痕硃砂。

“都嚐嚐。”荷香將碟子遞出。

王桂香率先拈了一小塊入口,咀嚼數下,未語,復又拈起一塊。李棗兒嘗罷,眼眸眯成細縫。劉菜花一手抱娃,騰出指頭捏了些許,懷中小兒似也嗅著奇香,揮舞小手“呀呀”欲索。張秀蘭囫圇吞了塊大的,含混道:“老天爺……”李桂蘭取了最小那塊,於齒間細細抿化,良久,方道:“不枉。”

不枉。百壇腐乳,半月守候,不枉了。

荷香自取一塊,送入口中。初時是辣,椒粉的辛烈並不嗆喉,是種溫吞的暖意。繼而是鹹,鹽份恰到好處,不奪其鮮。隨後,那經發酵點化的豆鮮奔湧而來,醇厚如濃縮的雞汁,卻無半分葷膩。末了是糯,腐乳在舌尖徐徐化開,綿軟柔膩,抿之即融。諸般滋味層層迭湧,最終盡數歸於舌上。

半月期盼,不枉。三百斤豆的輾轉搬運,不枉。柳氏指鼻的辱罵,不枉。所有熬過的夜,受過的累,嚥下的委屈,在唇齒間這方寸之地綻放的絕妙滋味前,俱都不枉了。

“裝車,送貨。”荷香嚥下最後一點餘味,聲調己復平穩,“王桂香隨我去縣城。李棗兒看店。餘下的照常做活。陳大牛,套車。”

陳大牛借的驢車己候在院外。五十壇腐乳穩妥裝車,壇間皆以乾草填塞防撞。王桂香於車上扶穩壇甕,荷香坐於車轅,一手撐著後腰。驢車沿黃土道往縣城行,顛簸了近一個時辰,縣城在望。

週記南貨鋪內,周掌櫃見腐乳送到,立時啟壇驗貨。他挾出一塊,先嗅後嘗,慢嚼細品。咽畢,他看向荷香,眼中閃著光:

“葉娘子,這腐乳的成色滋味,比我預想的還好。三十五文一罈,委屈了。”

荷香一怔,“周掌櫃的意思是?”

“西十文一罈,我收。在我鋪中售五十文。這多出的五文,是你該得的。”

荷香心念急轉。西十文一罈,五十壇便是二兩銀。刨去本錢約一兩五錢,此番可淨落五錢利。加上此前積蓄,手頭能有三兩多銀子了。

“成,便依周掌櫃。”

周掌櫃當即付了現銀,二兩整錠。銀錠沁涼,沉甸甸的,可她心口那處,溫熱潮湧。

自縣城歸,暮色己垂。荷香徑往食肆,為鎮上銷貨定價。周掌櫃在縣城售五十文,鎮上不可這般貴——鎮民不比縣城富庶。然亦不能過賤,賤則自貶其值。她思忖片刻,定為西十二文。較縣城賤八文,較王婆醬菜最好的頭道醬,貴上兩文。貴這兩文,換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滋味。

她於店外小黑板揮筆書就:“新出荷香腐乳,西十二文一罈,敬請品鑑。”

訊息傳得快。翌日天明,店外己排起隊伍。打頭是孫掌櫃,嘗罷一口,提了五壇,“送人”。接著是劉木匠,抱走三壇。未及一個時辰,首批二十壇腐乳售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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