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院教人盯上的事，荷香並未聲張。翌日一早，她讓陳大牛在院門外加了把新鎖，又教他在牆根西周細細撒上一層柴灰——夜裡若有誰來過，踏了灰，晨起便能瞧見蹤跡。
“葉娘子，這是防賊哩？”陳大牛蹲身撒灰，不解何以這般小心。
“防的是不速之客。”荷香未多言。
她心裡明鏡似的。柳氏遣表兄來鋪中鬧事未成，下回必換法子。偷方、毀壇、壞營生——這些勾當，柳氏做得出來。在趙家那三年，她將那婦人的脾性摸得透透的：明的不行便來暗的，硬的不成便使陰的，正面撼不動便從背地裡下絆子。
“打今兒起，”荷香對王桂香交代，“空院的鑰匙只你我收著。陳大牛白日去做活，夜裡莫讓他獨自近前。我自家日落前去瞧一趟。”
“你自家去？你還懷著身子！”王桂香急道。
“日落前去，天還亮著。多一人曉得，便多一分走漏風聲的險。”荷香語氣平靜，卻不容置喙。
王桂香知拗不過，嘆口氣，轉身去灶間尋了面銅盆並一根木槌來，塞進荷香手裡，“既如此，帶上這個。若遇著歹人，莫硬拼，敲這盆，聲響傳得遠，左近人聽見了能來。”
荷香掂了掂。銅盆沉，木槌實，兩物相擊，定是脆響。她虛敲一下，“當——”的一聲，在院裡盪開。
“成，帶上。”
鋪中事安排妥，荷香便往空院去。先查院門外的柴灰——乾乾淨淨，無人踏足。她心下稍安，開了鎖，推門入院。
一百隻陶壇依舊齊整碼著，紅布扎口，沉默如戍衛。她蹲下身，挨個撫過壇身。觸到第十二隻時，指尖驀地一頓。
壇身上有一道細紋。不細看絕難察覺，可她的指腹真切地摸到了——自壇口向下延伸約兩寸，髮絲般粗細。
“裂了。”她心下一沉。
細看那裂紋，並非燒製時的窯裂，斷口邊緣有細微迸濺狀，像是受了外力磕碰。
是教人砸的。
荷香起身，環視院落。院牆高過一人，未見攀爬痕。門鎖完好，無撬痕。那砸壇之人，是如何進來的？
她復又蹲下，將附近地面青磚一塊塊檢視過去。在靠近壇堆的牆角，覓得一小撮泥土——非是青磚上的塵，是黃褐色、微潮的，似從鞋底刮蹭而下。
她拈起那撮土，在指間捻了捻。不是荷葉村常見的黑黏土，而是沙質、顆粒粗糲的黃土。
河口鎮西，臨著河灘那片荒地，便是這般土質。
趙家，正住在鎮西。
荷香未急於定論，只將泥土用紙包好，納入懷中。她將那裂壇挪至一旁。壇中腐乳尚未啟封，不知壞未。猶豫片刻，她解開紅布，掀起壇蓋。
一股醇厚的、發酵足的腐乳香氣撲面而來，無酸敗，無黴變。她將罈子微傾，內裡腐乳塊塊紅潤，未見黑斑綠毛。
“未壞。”她長舒口氣。
裂紋止於壇身，未透壇口，汁液未滲。腐乳封存其中，暫可無虞。但這罈子絕計不能賣了——萬一裂口擴大漏了氣，整壇便毀了。
她將罈子重新封好，取炭筆在壇蓋畫了個圈，以為記。
“這一罈，留與自家吃。”
後晌，沈奕舟來取滷豆乾時，荷香將那隻畫了圈的罈子搬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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