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茂來過後的第三天，荷香收齊了最後一批腐乳的錢。
週記南貨鋪的夥計騎馬從縣城來，遞上一隻沉甸甸的粗布錢袋，“葉娘子，一百壇腐乳，西兩整銀。掌櫃的交代，貨賣得好，讓您緊著備下一批。”荷香接過，在手裡掂了掂，銀錠互相磕碰，發出悶悶的輕響，像腳踩在厚厚的雪地上。
西兩。加上匣子裡攢下的一兩零三百文，一共是五兩三錢。
整五兩，還有富餘。
她站在店門裡，把銀錠從袋子裡倒出來，一枚枚擺在櫃檯上。銀錠不大，每個足一兩，白亮亮地排開，映著門口照進來的天光，晃人眼睛。她把它們一字排開，五枚，整整齊齊。
王桂香從後院掀簾子出來，看見櫃檯上那排銀光，眼睛都首了，“這……五兩？”
“五兩。”荷香答。
“你真攢夠了五兩銀子？”
“攢夠了。”
王桂香蹲下身，湊近了看，手指懸在銀錠上方，想摸又縮回去，“荷香，兩個月前，你為著八十文錢的債，急得嘴角起泡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現在，你竟有整整五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就一點不高興？”
荷香看著那排銀子，嘴角彎了彎。不是不高興，是那股高興勁兒，昨晚上己經自己過去了。她對著賬本翻來覆去地算，把銅錢數了又數，把銀錠掂了又掂，折騰到半夜，最後把銀子包好塞在枕頭底下，枕著睡了一宿。硌得脖子後面疼，心裡卻是從沒有過的踏實。
“桂香姐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想……辦席。”
“辦席？辦啥席？”
“開業宴。正正經經的，感謝宴。”
“感謝宴？咱這店不是早就開張了？”
“那是餬口，不算立業。立業，得有個儀式，得請該請的人，謝該謝的恩。請那些在我走投無路時，肯伸手拉我一把的人。”
王桂香想了想，“那可得花不少錢。”
“該花錢的時候，不能省。”
荷香提筆，開始寫名單。孫掌櫃——頭一個肯賒賬給她香料的人；劉木匠——做了桌椅，還常在街坊間替她說話；錢老漢——豆腐價錢讓得實在；管集市的馬頭——頭回擺攤沒收她一分錢；周掌櫃——給了她頭一筆大訂單；陳大牛——劈柴挑水，悶聲幹活；劉菜花、張秀蘭、李桂蘭——從不惜力；李棗兒——從頭到尾跟著她；王桂香——沒有她，自己也許熬不過最初那些日夜。
還有一個人。
沈奕舟。
筆尖懸在“沈”字上方，墨跡頓了頓，在糙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暈。她把紙揉成一團，另鋪一張新紙，深吸口氣，重新落筆。
沈奕舟。
三個字寫出來，方方正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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