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腐湯頭一天賣,荷香沒抱多大指望。一文一碗,利潤不高,她心裡清楚。可沒想到,這碗不圖賺錢的湯,倒成了食肆裡最招人的東西。
頭一個來點豆腐湯的,是個老漢。看著六十往上了,一身棉襖補丁摞補丁,在店門外小黑板前站了好久,眼睛粘在“豆腐湯,一文一碗”那幾個字上。他伸手到懷裡,摸了半天,掏出個磨得發亮的銅錢,走進店裡,把錢輕輕放在櫃檯上,“麻煩,一碗湯。”
荷香盛了碗熱的,端到他跟前。老漢低頭看碗裡——奶白的湯,漂著幾塊淡黃的豆腐,蔥花碧綠,熱氣騰騰,漫過他滿臉的皺紋。他拿起勺子,舀起一塊豆腐,吹了吹,送進嘴裡。慢慢嚼了幾下,沒說話。又舀了勺湯,慢慢喝下去。還是沒吭聲。可喝湯的動靜變了,不再是解渴的急喝,成了細細品味的慢嚥。一碗湯,他喝了差不多半炷香的工夫,碗底朝天,一滴沒剩。
“葉娘子,”他放下碗,聲音乾巴巴的,“我……有三天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了。這碗湯,救了急。”
荷香仔細看他。眼窩深陷,顴骨凸起,嘴唇乾裂。不是懶,是老了,沒力氣了,找不著活幹了。她轉身,又盛了滿滿一碗,端過去,“這碗,請您老的。不要錢。”
老漢看著那第二碗湯,眼圈一下子紅了。他沒推辭,也沒多說,只又低下頭,很慢、很小心地,把那碗湯喝完了,一滴沒灑。
訊息傳得快。鎮上那些手頭緊的——年紀大沒力氣的、孤苦一人的、沒飯吃的、遇上難處的——慢慢都找來了。一文錢的豆腐湯,真掏不出來的,荷香就擺擺手,說聲“下次再說”。王桂香看著心疼,私下拉她袖子:“這麼白送,鋪子還開不開了?”荷香只說:“倒不了。送出去的是一碗湯,換回來的,是人心。人心聚攏了,比什麼都金貴。”
這話說了不到三天,就見了真章。
喝過那碗不要錢湯的人,慢慢帶了別人來。那老漢的兒子來了,要了碗麵,一碟滷豆乾,又提走一罈腐乳。隔壁的孤老婆子讓鄰居媳婦捎來話,訂了三壇醃蘿蔔。先前那沒飯吃的漢子的工友,成了常客,每回一碗粥、一碗豆腐湯、兩塊滷豆乾,七文錢吃得肚飽身暖,連聲說“明天還來”。
一碗不賺錢的湯,真把店裡的生意帶得熱火起來。荷香粗粗一算,豆腐湯賣了這五六天,店裡的進賬差不多厚實了一倍。不是湯貴,是人來得密了。人來得多,買粥、面、腐乳、豆乾的就跟著多。湯引人,人帶錢,生意就這麼盤活了。
“這叫用湯帶生意。”荷香對王桂香說。
“你這套一套的,從哪兒學來的?”
“祖母的菜譜裡夾了張舊紙,上頭寫著——‘路不通,先通胃。胃暖了,路自寬。’”
王桂香愣了愣,嘆道:“你祖母……是個明白人。”
“她樣樣都明白。”荷香把菜譜仔細收好,“就是走得……太早了。”
第五天,天快黑時,店裡準備打烊,卻來了個荷香怎麼也沒想到的人。
趙德茂。
就他一個。柳氏沒跟著,表舅也沒在。他身上那件灰布棉襖比上回更舊了,袖口磨出了毛邊,臉上鬍子拉碴,眼下一片烏青,活像幾天沒睡好。
他站在門檻外,沒進來。
荷香正擦桌子,看見他,手裡抹布一頓。
“趙德茂,你來幹啥?”
“荷香,”他嗓子啞得厲害,像砂石磨過,“我……想討碗豆腐湯喝。”
荷香看著他。他目光躲閃,不敢正眼看她,可總忍不住往她己經顯懷的肚子上瞟。那眼神怯怯的,偷偷摸摸,像做賊。荷香知道他在看啥。她不遮不掩,由他看。肚裡孩子是他的種,這事她從沒想瞞,可也從沒打算借這事跟他、跟趙家再有一丁點關係。這孩子,是她一個人的。
“豆腐湯,一文一碗。”荷香聲音平平的,“錢放櫃上。”
趙德茂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,擱在櫃檯。錢被他的汗手攥得又溼又熱。荷香去後廚盛了碗湯,端出來,放在離門最近、也離櫃檯最遠的那張桌上。“喝了就走。”
趙德茂坐下,低頭看著那碗湯。奶湯,豆腐,青蔥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塊豆腐送進嘴裡。嚼了兩下,動作忽然停了。喉嚨動了動,他猛地埋下頭,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抖起來。
荷香站在櫃後,望著他微駝的背影。在趙家三年,她從沒見過趙德茂哭。族長罵他,他不哭;柳氏打他,他不哭;就是聽說那茶商女子捲了他錢一去不回,也沒聽說他哭。現在,倒為著一碗豆腐湯……
“荷香……”他聲音悶在胳膊彎裡,帶著很重的鼻音,“我……我對不住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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