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鯽魚，荷香到底沒捨得紅燒。
她熬了湯。
回破屋時，天黑得跟潑了墨似的。從木盆裡撈出鯽魚，魚兒在她手心一掙，滑溜溜的，尾巴“啪”地甩在手背上。她左手按住魚頭，右手拿刀，用刀背朝魚頭敲了一下——魚身子一硬，又軟下來。
刮鱗，剖肚，去鰓，洗乾淨。魚身兩面各斜劃三刀，深到見骨。
灶膛裡的火早就燒旺了。鐵鍋燒熱，下一勺白豬油，“滋啦”一聲，油香冒出來。魚滑進鍋，兩面煎到金黃，魚皮鼓起密密麻麻的小泡。加水，扔薑片，舀一勺黃豆醬。蓋上鍋蓋，小火慢慢燉。
灶火舔著鍋底，鍋裡湯“咕嘟咕嘟”響。白汽帶著魚的鮮、姜的辣、醬的香，從鍋蓋縫裡一絲絲鑽出來。荷香蹲在灶前，看著跳動的火苗，聞著越來越濃的香氣。
湯燉了快半個時辰，熬成了奶白色。荷香揭開鍋蓋，舀起半勺，吹了吹，嚐了一口。鮮。是魚本身的鮮味經火慢慢熬出來的，又厚實又清爽。
她盛出一碗，坐回門檻上，小口小口喝。湯燙得很，從舌尖滾到喉嚨，再一路暖到肚子裡。一碗喝完，額頭冒出細汗，渾身暖烘烘的，像是從裡頭洗過一遍，舒坦得很。
剩下的湯，她分了三碗，留給王桂香、李棗兒和劉菜花。自己就喝那一碗，夠了。好味道不用多，嘗過一回就記住了。
那晚上，荷香躺在草鋪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困，是腦子太清醒。她心裡算賬——現銀西兩三錢，加上明天送腐乳的貨款，剛好能湊夠五兩。
五兩。夠她把心裡琢磨好久的事，真去做了。
開店。
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夜。鋪面是現成的——沈奕舟租給她的那間，前三個月不要錢，往後一個月二百文。桌椅碗筷、灶颱風爐、招牌幌子，樣樣都有。還缺啥？她一樣樣數：一份固定的選單，一本記賬的本子，還有一碗能讓客人想著、願意為她進門的熱湯。
選單她都想好了：粥、面、菜糰子、醃蘿蔔、滷豆乾、腐乳。六樣，不多，可樣樣都是她親手做的，帶著祖母的味道。記賬的本子也有——沈奕舟送的那本“賬”，空白頁還多著呢。至於那碗讓人惦記的湯……
她想起剛才那碗魚湯。
可鯽魚不常有，價錢也不便宜，沒法常做。她得找一樣便宜、好買、也能燉出暖胃白湯的東西。
豆腐。
豆腐便宜，一文錢能買兩塊。用豆腐燉湯，一碗用不了半塊，加點黃豆醬、薑絲，三十文錢的本錢就能煮出一百碗。賣一文錢一碗，利是薄，可走量大，還能引來客人。
“豆腐湯。”她在黑漆漆的屋裡輕聲說，“一碗只賣一文，本錢低，走量大，能引客。”
肚子裡那小東西輕輕頂了一下。
“你也覺得行？”
又是一下，勁兒挺足。
“那就定了，豆腐湯。”
第二天，荷香去找錢家豆腐坊的錢老漢，商量長期買的價錢——豆腐一文兩塊，比市價便宜一半。錢老漢捻著鬍子想：“每天固定買五十塊？”
“是，先試十天。”
“成！就依你，一文兩塊，每天五十！”
從豆腐坊出來，荷香轉到孫掌櫃雜貨鋪，稱了黃豆醬、姜、蔥、蒜，又買了個深肚子陶罐，專門盛湯。孫掌櫃一邊打包一邊笑：“葉娘子，你近來買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多，是要開分店了？”
“不是分店，是添道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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