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荷香……那孩子……是我的種麼？”
荷香扶著櫃檯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甲深深掐進木頭紋路里。“不是。”
趙德茂靜了半天。“你騙我。日子……我私下算過，對得上。”
“趙德茂，”荷香聲音裡像結了冰，“孩子是誰的，跟你再沒關係。你寫了休書，我跟你趙家就橋歸橋，路歸路。這孩子，是我葉荷香一個人的。”
趙德茂僵在門邊，背影在越來越黑的天色裡顯得單薄。夜風穿過店堂，掀起他破舊的衣襬，露出裡頭打著補丁的褲腿。他終於挪動了腳，走得很慢，很沉，好像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。走出幾步，卻又停住，側過半邊臉——這回，看的不是荷香，是她那微微鼓起的肚子。
只看了一眼。
馬上，他轉過頭，一瘸一拐地，走進長街快來的黑暗裡，再沒回頭。
荷香站在原地，心口怦怦急跳，手指尖微微發抖。不是怕，是怒氣往上湧。氣這男人的不要臉——休她時那麼絕情，現在落魄了，還有臉來問孩子？問了又怎樣？他能娶她回去？柳氏絕不會答應。他能給錢養孩子？他自己都顧不上。他能認下這孩子？他哪有那個擔當和膽量！
“荷香？”王桂香從後院撩簾子出來，看她臉色，“你……看著不大好。”
“沒事。”荷香鬆開發僵的手指，櫃檯邊沿上己經留下幾道深深的掐印，“趙德茂剛才來過。”
“他？來幹啥？”
“喝了碗豆腐湯。”
“就喝湯？”
“就喝湯。”
王桂香滿臉不信，可見荷香臉色，到底把想問的話嚥了回去。
天黑了，鋪板上好。荷香沒首接回家，一個人去了空院子。
她在門檻上坐下，手掌輕輕按在小肚子上。能感覺到下面那安穩又有力的跳動——是她自己的，也是那小東西的。到現在，早就長在一塊了，分不清誰是誰了。
“你爹……今天來了。”她小聲說，像說給肚子裡孩子聽，也說給自己聽。
肚子裡傳來一下輕輕的頂撞。
“他問……你是不是他的。”
又是一下。
“我說不是。可他……心裡猜著了。”
那小東西像是感覺到孃的心情，不安地動了動。
“他知道也就知道了。他不敢認你，他娘更不會容。趙家那種人家，最要臉面，怎麼會認一個被休的兒媳肚子裡的孩子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肚子裡又是一下清楚的蹬動，像在回應。
“所以啊，你只有娘。”荷香把臉埋進膝蓋裡，聲音悶悶的，到底帶上了哭腔，“只有娘一個……夠不夠？”
肚子裡那小小的生命，好像聽懂了一樣，很輕、很柔地，朝她手心拱了拱，帶著全然的相信和依賴。
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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