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進槐樹巷小院後，日子就像石磨轉起來了，一圈一圈，不急不緩地往前碾。
荷香每日雞鳴即起，先餵飽小滿，再去店裡。王桂香總比她到得早，灶火己旺，粥在鍋裡咕嘟著了。荷香到了，先查罈子、嘗滷汁、看豆腐湯，該添的添，該補的補。辰時末卸門板，申時中上門閂。回家，做飯、餵奶、滌尿布、歇下。
沈奕舟每日後晌必來，幫她攏賬、記賬、理貨。他算賬快，算盤珠子撥得脆響，荷香要算半個時辰的數目，他一炷香就理清了。算罷，賬本遞過來：“你過過眼。”
荷香接過，一頁頁翻。那些數目字她還認不全，可沈奕舟在每頁下頭畫道硃砂槓，槓下標著總數。總數她認得。
“這月……統共多少？”她問。
“西兩七錢。”沈奕舟答，指尖在算盤某處輕輕一點——那是他方才皺眉停頓過的地方。
“比上月少了三錢。”
“上月有腐乳的大單。這月沒有。”沈奕舟道，聲音平靜，可荷香瞧見他無意識捻了捻指腹——那是他思量難處時的小動作。
荷香合上賬本，收回櫃裡：“下月就有了。府城那二百壇，下月該交貨了。”
“趕得及不？”
“趕得及。人手夠，豆子夠，罈子也夠。”荷香聲氣穩穩的。
沈奕舟瞧著她，看了好一會兒：“你咋好像……從不知‘難’字咋寫。”
“難字我會寫。”荷香抬眼，目光清亮，“可不掛在嘴上。掛嘴上了，那難處就像真釘在牆上了，日日瞅著，更挪不動。”
沈奕舟沒接話，只將算盤珠子歸位，把櫃上陶壇一一擺正。他做這些時，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細響。荷香瞧著瞧著，忽然覺得這人己成了這店裡最穩當的一件傢什——不是客，是根基了。
小滿滿月後，荷香開始帶她上店裡。她用厚布縫了個兜，將小滿系在胸前，小娃兒裹在裡頭，只露張小臉。客人來了，總要逗一句：“葉娘子，閨女俊，隨你。”“隨我麼？我瞧她鼻樑像她爹。”“你當家的？倒不常見來。”荷香只抿嘴笑笑，不深說。
小滿兩個來月時，脖頸硬實些了。趴著時能昂起小腦袋，昂一會兒，累了，又趴回去。再昂，再趴。荷香瞧著，覺著這小娃兒在跟自個兒較勁。
“小滿，你大了想幹啥營生？”荷香邊理賬邊問。
小滿昂頭瞅她一眼，又趴下了。
“當廚娘？跟娘一樣？”
小滿沒理會。
“當掌櫃？學撥算盤？”
小滿打個小小呵欠。
“當畫師？像你沈叔那樣，紙上能生花？”
小滿嘴角彎了彎，真像笑了。
“你想學畫？成，娘攢錢供你學。”荷香聲柔下來。
沈奕舟挑簾進來，正聽見末句：“誰要學畫？”
“小滿。她說她大了要學畫。”荷香道。
“她說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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