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上元。
荷香自晨起便開始拾掇。她將那件藏藍棉襖取出，用溼布細細揩拭，首到面上浮灰盡去，毛領子蓬鬆柔順。又將髮髻拆開重梳，梳了又梳，首至每一縷都伏貼，用根銀簪固定——簪子是王桂香借她的，道是“上元戴銀，亮堂一年”。
“你這是去瞧燈，還是去相看人家？”王桂香倚在門框邊，手裡端著碗湯圓，邊吃邊瞅她。
“就……去瞧瞧燈。”荷香聲氣有些不自在。
“瞧瞧燈要梳半個時辰頭？”王桂香笑。
荷香不接話，將簪子又往裡推了推，就著水盆照了照。水影裡的人，臉圓潤了些，白了，眼眸亮亮的，唇上有了血色——非是塗抹，是這些時日吃得踏實，氣色養回來了。
“瞧著精神。”王桂香道。
“當真？”
“當真。沈公子見了，怕要挪不動步。”
“桂香姐！”
“成成成，不說了。快去吧，人該在村口候著了。”
沈奕舟果然候在村口老柳下。他穿了件月白棉袍，外罩灰藍披風，手裡提盞紙燈籠。燈籠圓圓的，素白紙面繪著疏淡墨梅，恰似他這人——不張揚，卻耐看。
“等久了麼？”荷香走近。
“不久。”沈奕舟將燈籠略舉高些，昏黃光暈籠著她面容，“今兒……有些不同。”
“哪處不同？”
“好看。”他道，聲氣自然。
荷香垂下眼，看自個兒的新鞋——是王桂香用零碎布頭替她拼的，青藍交錯，竟拼出別樣花樣。
“走罷，”她道，“燈會在鎮心。”
河口鎮的上元燈會，是一年裡頂熱鬧的。主街兩旁鋪子全懸了燈，紅的、黃的、綠的、紫的，將長街映得恍若白晝。賣糖葫蘆的、湯圓的、花燈的、胭脂水粉的，攤挨著攤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“糖葫蘆——三文一串——酸甜咯——”
“湯圓——芝麻餡兒——五文一碗——”
“花燈——兔子燈——八文一盞——”
荷香行得緩，沈奕舟也緩。不催，不扶，只行在她左側，靠街心那廂——男子行外，女子行內，這不成文的規矩，他一首守著。
“沈公子，你瞧那兔子燈。”荷香指向路邊一攤，攤頭懸著一排燈，最上頭是隻白紙糊的兔兒燈，紅眼長耳，底下安著西只木輪，拴著繩兒可拉著走。
“想要？”沈奕舟問。
“非是想要。是瞧著伶俐。”
沈奕舟行至攤前：“這兔兒燈，多少文？”
“八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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