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年那幾日，荷香將鋪子關了。
不是不想開，是實在開不動。臘月二十九那日，她在灶前滷豆乾，站了不到半個時辰，腿就腫了起來。腫得像發開的饃，手指按下去，半天都回不來。王桂香瞧見了，硬將她按在椅上：“你給我好生坐著！再這般站著，娃兒怕是要生在灶臺上了！”
荷香低頭看自個兒的腿，又瞧了瞧肚腹。肚子己鼓得老高，高到她低頭瞅不見自個兒的鞋尖。腰間那根束著的布帶勒進肉裡，勒出一道深紅印子。她將布帶鬆了鬆，長長吁出口氣。
“桂香姐，你說我這樣……還能撐多久？”
“撐到生。生完了接著撐。”王桂香蹲下身，替她將褲腿放下來，掩住腫處，“可你得學著惜力，莫逞強。”
“我沒逞強。”
“你打從孃胎出來就在逞強。”王桂香起身，拍去手上灰，“你祖母同我說過，你三歲上發高熱，燒得說胡話，她要揹你去看郎中，你不肯，非要自家走。三歲的小人兒，臉燒得通紅，硬是走了二里地。”
荷香怔了怔：“我祖母……同你說的？”
“嗯。你祖母是好人。她走那日，我去瞧她，她攥著我的手說，桂香啊，荷香這丫頭，命是苦些，可骨子裡硬。你替我……多看顧著些。”
荷香眼眶一熱。她垂下頭，佯作端詳自家腫腿。腿是腫的，可她覺著，腫的怕不是腿，是心口那處。教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當當，脹脹的，酸酸的，說不清是甚滋味。
“桂香姐，我祖母走時……你去送她了？”
“去了。全村能走動的都去了。你祖母活著時，幫襯過太多人。她走了，大家都願送一程。”
荷香沒再言語。她手按在腹上，裡頭的小傢伙正輕輕拱動，像在問——你祖母是誰？
“等你出來了，”荷香聲輕如絮，“娘帶你去瞧祖母的墳。給她磕個頭。”
正月裡頭，荷香在破屋躺了三日。
不是她想躺，是王桂香不許她起。王桂香日日送飯來，早上一缽粥，晌午一碗麵，入夜一盅湯。荷香吃著，覺著自家像頭教人催肥的牲口。
“桂香姐，我胖了。”
“胖了好。胖了娃兒壯實。”
“臉都圓了。”
“圓了好。圓了瞧著有福氣。”
荷香摸了摸自家臉頰，確是圓潤了些。下巴的尖角鈍了，顴骨也不那麼支稜，臉上有了肉，白裡透點紅，像剛出籠的饃。
正月初西，沈奕舟來了。
他立在破屋門外，手裡提只食盒，肩頭落了一層薄雪——又飄雪了，不大，細細碎碎的。他今兒穿了件新做的藏藍棉袍，領口鑲圈灰黑的毛，襯得面容愈發清俊。
“你咋來了？”荷香自草鋪上撐坐起身，手忙腳亂地攏了攏散下的發。
“來瞧瞧你。”沈奕舟邁進來，將食盒擱在桌上，揭開蓋。裡頭是隻陶罐，還溫著，罐口蒙著層金黃的雞油，亮汪汪的。他取了只碗，舀了碗湯，端到荷香面前：“趁熱喝。”
荷香接過，低頭瞧那碗湯。湯色金黃，雞塊沉在碗底，枸杞浮在面兒上，紅豔豔的，像撒了把碎瑪瑙。她執匙舀了半勺，吹了吹，送入口中。鮮。雞肉的醇，老薑的辛，枸杞的甘，三味交融，自舌尖一路暖進胃脘。
“你燉的？”她問。
“買的。我不擅庖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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