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荷香將兩隻沉甸甸的錢匣子捧到櫃上。一隻來自老店，一隻來自新店。匣子不新，裡頭卻滿滿當當，銅錢堆著，間或雜著幾塊碎銀。她沒攤開賬本——那藍皮冊子她還不大會看，上頭是沈奕舟替她記的數目，她只認得幾個簡單的字。可錢匣子裡的每一文，都是她親手收進來、親手碼進去的。
“桂香姐，來幫我數數。”荷香招呼。
王桂香搬了凳子挨她坐下，兩人頭碰著頭，開始數錢。荷香數老店的，王桂香數新店的。銅錢一枚枚過手，叮噹輕響。
“老店這頭……”荷香數了第三遍，指尖有些發顫，“統共西兩三錢。”
“新店這邊，”王桂香也數妥了，“是一兩七錢整。”
兩人對了一眼。
“攏共……”荷香聲音輕輕的，“是六兩？”
“是六兩整。”王桂香肯定道。
六兩。荷香盯著櫃上那兩堆錢，半晌沒挪眼。兩月前，她為著八十文錢的債急得嘴角起泡。如今，她手頭有了整整六兩雪花銀。六兩，能買兩千斤糙米，夠她同肚裡孩兒吃上三年。她緩緩籲出口氣，胸口那處，有什麼溫溫熱熱的東西漫開來。
“荷香，你咋……”王桂香瞧見她眼角有水光。
“沒咋。”荷香抬手，極快抹了下，“是……心裡頭漲得慌。”
“漲啥？”
“漲得……想哭，又想笑。”荷香說著，唇角卻彎起來。
王桂香看著她，也笑了：“我懂。是高興大發了。”
荷香將錢仔細收好，起身拍拍衣上灰：“今兒小年，給大家發工錢，發年禮。”
她先將王桂香喚到後院，自錢袋裡點出一百五十文，用紅紙仔細包了。“桂香姐，這是你這月的工錢。多出的五十文，是年下一點心意。”
“年禮？你手頭才寬裕些，不必……”王桂香要推。
“要的。大家都有。”荷香將紅紙包塞進她手心，“這段日子，虧得有你們。”
王桂香捏著那紙包，沒再推，揣進懷裡，卻道：“荷香，我同你說樁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跟你這兩個月，加上從前攢的，快有一兩銀子了。我想著開春後，把家裡那破屋子拾掇拾掇。”
“該拾掇。屋子暖了，人住著才舒坦。”
“你呢？你明年有啥打算？”
荷香手按在己顯懷的腹間。棉襖早系不上扣，只用根布帶鬆鬆束著。“先把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。之後……想把腐乳往府城銷銷看。”
“府城？你一人去？”
“不是一人。”荷香頓了頓，“沈公子說……他陪我去。”
王桂香眼波微動：“他應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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