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茂走後，柳氏當真消停了。
不是不想鬧，是鬧不動了。兒子跑了，官司輸了，銀子賠了，她在鎮上的名聲也敗光了。王桂香說，柳氏如今出門都耷拉著腦袋，不敢看人。從前同她一道說長道短的婦人，見著她都繞著道走——不是怕，是嫌。一個把自家兒媳往絕路上逼的人，誰還願沾？
荷香聽了，沒言語。她不恨柳氏了，也不可憐她。恨一個人太耗神，可憐一個人又太輕飄。她只將柳氏從心坎裡清了出去，像清掃一處積灰的角落，打掃乾淨了，便不再回頭去看。
冬至到了。
這是荷香被休後的頭一個冬至。在趙家時，冬至是要過節的——包餃子，熬羊湯，燒紙錢祭祖先。柳氏每年這日都要忙足一天，餃子包三種餡：豬肉白菜的給趙德茂，韭菜雞蛋的給自家，剩下白菜豆腐的給荷香。荷香端著那碗白菜豆腐餡的餃子，坐在灶房門檻上吃，餃子皮厚餡寡，蘸著醋，酸溜溜的，像她那三年的日子。
今年的冬至，荷香自家過。
她在店裡包餃子。豬肉白菜餡——肉是早上從肉鋪買的，十五文一斤，稱了二斤；白菜是自家地裡收的，不花錢。她把豬肉剁成茸，白菜切碎擠幹，加薑末、蔥花、鹽、醬油，攪和勻了。餡料的香氣從盆裡漫出來，肉香混著菜鮮，濃得化不開。
王桂香擀皮，荷香包。王桂香擀得快，擀麵杖在她手裡轉得像風車，一張張餃子皮飛出來，圓溜溜的，中間厚西邊薄。荷香包得慢些，可包得齊整，每個餃子的褶兒都一樣多，瞧著像一朵朵白玉雕的小花兒。
“包多少了？”王桂香問。
“一百了。”
“夠吃不？”
“不夠。再包一百。”
“包這許多作甚？”
“送人。孫掌櫃二十，劉木匠二十，錢老漢二十，馬頭二十，周掌櫃二十。餘下的，咱們自家吃。”
王桂香算了算：“那自家還能剩幾個？”
“夠了。好物不須多，嚐個味兒就成。”
餃子包妥，荷香燒了一大鍋滾水。水沸了，她將餃子下鍋，白生生的餃子在沸水裡翻騰，像一尾尾銀魚。煮了三滾，餃子浮起來了，皮兒變得透亮，能瞧見裡頭淡綠的菜絲混著粉嫩的肉末，瞧著竟有幾分像幅畫。
她撈了一碗，擱在櫃上，等一個人。
沈奕舟來時，餃子還溫著。他今兒穿了件新做的灰藍棉袍，領口鑲了圈棕色的毛。立在門邊，拍了拍肩頭的雪——又飄雪了，不大，細細碎碎的，像篩下來的鹽末。
“進來，餃子得了。”荷香將碗推過去。
沈奕舟坐下，看著那碗餃子。餃子碼得齊整，一圈圈的，像朵素淨的白蓮。他執箸，挾起一個，咬了一小口。皮薄，一咬即破，湯汁溢位來，燙得他輕輕抽了口氣，卻沒捨得吐，細細嚼了，嚥下。
“今兒冬至，你不回村？”沈奕舟問。
“不回。村裡沒等我的人。”
沈奕舟筷尖微頓，看了她一眼，沒接話，繼續吃餃子。他吃得不算快，每個餃子都嚼得仔細，像是在品，又像只是想在這暖和的店裡多坐片刻。
“沈公子，你冬至咋過？”荷香問。
“不過。獨我一個，過什麼節。”
“那從前在京城時呢？”
“從前——”沈奕舟擱下筷子，想了想，“從前在家，我娘包餃子。她包得同旁人不同，包作元寶形，說吃了元寶餃，來年招財。我爹不信這些，可每回都吃兩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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