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那天晚上沒睡著。她躺在稻草上，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沈奕舟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是喜歡。”她閉上眼睛，他的聲音就在耳邊迴響，低沉的，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涼絲絲的，但吹在臉上不疼。她睜開眼睛，盯著屋頂的破洞，月光從洞裡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白色的圓。她將裹著粗布襪的腳輕輕挪到那圓月光裡，腳在月光下顯得安靜而踏實，像兩枚泊在靜水中的小船。
“他說心悅。”她對著月光說。
月光靜默。
“他為啥要說？不說不行麼？說了，往後咋見面？天天都要來店裡，天天都要碰著，碰著了多不自在。”
月光還是沒應聲。
她把腳縮回來，用被子矇住頭。被子裡黑漆漆的，啥也看不見，可她能聽見自家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像有人在外頭敲門。不是敲這破屋的門，是敲她心裡那扇關得死死的小門。那門從被休那日起就閂上了，她以為再也開不了了。可沈奕舟今兒輕輕叩了一下，門沒開，門縫裡卻透進一束光來。
第二天，荷香起得比平日遲。不是睡過了，是不想起。怕去店裡，怕碰見沈奕舟，怕不曉得該說啥。可她還是爬起來了——不起來不成，店要開，客要招呼，銀錢要掙，日子要過。她穿上沈奕舟送的那件藏藍棉襖，裡頭絮的棉厚實，暖烘烘的。站在水盆前洗臉時，她看著水裡自家的影子——臉是紅的，眼睛亮得過分，嘴唇乾得起皮，她舔了舔，裂開的口子滲出血絲，腥腥的。
“葉荷香，”她對水裡的影子說，“你是個下堂婦，懷著旁人的孩兒，要啥沒啥。他心悅你，是他的事。你不能為這個，就亂了自家的陣腳。”
水裡的影子晃了晃，像在點頭。
到店裡時，沈奕舟不在。荷香鬆口氣，心頭又莫名空落落的。她一扇扇卸下門板，生火，煮粥，煨滷汁。灶膛裡的火旺旺地燒，鍋裡的粥咕嘟冒泡，熱氣蒙了她的臉。她蹲在灶前，看著火苗，發了陣呆。
“荷香？荷香！”王桂香的聲音從前頭傳來，“豆腐湯的鍋要糊了！”
荷香猛地起身，揭開鍋蓋——一股焦糊氣撲來，鍋底的豆腐己結了層黑痂，牢牢巴在鍋底。她把鍋端下，拿水泡著，重起一鍋，重燉。
“你今兒是咋了？魂兒丟半道了？”王桂香倚在灶房門邊瞅她。
“沒咋。夜裡沒睡踏實。”
“沒睡踏實？你昨兒夜裡做賊去了？”
“沒做賊。就是闔不上眼。”
王桂香瞅著她，嘴角彎起來：“沈公子昨兒同你說啥了？”
“啥也沒說。”
“啥也沒說你就闔不上眼？他要是說了啥，你是不是得一個月不合眼了？”
荷香沒接話，把豆腐切好，一塊塊滑進鍋裡。豆腐在湯裡沉了沉，又浮起來，像一尾尾小白魚。
沈奕舟沒來自個兒取滷豆乾。來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廝，穿青布棉襖，挎只竹籃。“葉娘子，我家公子讓我來取豆乾。他今兒有事，來不了。”
荷香把包好的豆乾放進籃裡：“他有啥事？”
“不曉得。公子沒細說。”
小廝走了。荷香立在櫃後，看著那青襖背影消失在街角。她忽然覺著今兒的店堂空得很——不是客人少，是少了個人。那人平日來了也不多話，坐在靠窗那位，要碗麵或湯，吃完便走。可他在時，店裡的氣兒都不一樣——不是更香或更甜，是沉了，穩了，像船肚子裡壓了艙石。
“桂香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沈公子今兒沒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不剛說了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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