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了？走哪兒去了？”
“不曉得。三日前他從土地廟離開，沒同任何人言語。柳氏尋了兩日尋不見，去縣衙報了走失。”
荷香手按在肚上。裡頭的小傢伙踢了一下，比平日重，像在問——我爹走了？去哪兒了？
“沈公子，你覺得他為啥要走？”
“不知。可我覺得……你或許能猜到些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因他走之前，去過空院子一趟。”
荷香指尖攥緊了棉襖下襬：“他去空院子作甚？”
“不知。可院裡東西沒少。他啥也沒拿。”
荷香靜了。她想起趙德茂上回擱在角落的那個布包，想起紙條上歪扭的“保重”二字。他不是去偷，也不是去砸。是去……道別。
“沈公子，你覺得他還會回來麼？”
“不知。可他走了，於你、於孩兒，許是好事。”
荷香沒說話。她看著街上愈下愈密的雪，雪積厚了，把路面的坑窪都抹平了，瞧著平平展展，像鋪了層白布。可底下還是坑窪的，只是瞧不見了。
“沈公子，你昨兒說的話——”荷香開口。
“你可以不應。”沈奕舟輕聲打斷，“我說了，我說我的，你做你的。你想好了再同我說。不想說，也成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應，”荷香看進他眼睛，“我是……不曉得咋應。我從沒被人這般心悅過。趙德茂娶我，不是因著心悅，是因我祖母託了媒，給了嫁妝。他娘看中的是我那兩畝田，不是我這雙手。我不曉得被人心悅是啥滋味。我分不清——你是真個兒心悅我，還是……可憐我處境艱難。”
沈奕舟靜靜看她，看了許久。雪落在他眼睫上，白了小小一片，他眨了眨眼，雪花化了，成一顆極小極亮的水珠，掛在睫尖。
“葉娘子，你可知我頭一回留意你，是何時？”
“何時？”
“你在河邊蹲著，用手捻地裡的土。你把土湊到鼻下聞，聞了許久。那模樣，像在同土地絮語。”
荷香怔了怔。她以為沒人瞧見。
“我不懂稼穡，可我覺得，一個對土地這般誠心的人，對旁的事，也必不會含糊。”他頓了頓，聲更緩，“我不是可憐你。是敬重你。”
荷香眼眶一熱。她低下頭，看自個兒的鞋。鞋頭磨破了，露出裡頭髮黑的棉絮，雪落在鞋面上，化了，洇開一個個深色的溼圈。
“沈公子，”她聲音有些發哽，“你容我些時日。容我想想。”
“好。多久都成。”
沈奕舟將食盒遞過來：“縣城買的桂花糕。甜的，吃了心寬些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雪落在他油衣上，積了薄薄一層。他走得穩，踩在雪上，“咯吱、咯吱”地響。
荷香立在門邊，抱著食盒，看他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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