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葉娘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說,村裡沒等你的人。”他聲不高,卻字字清楚,“可鎮上……是有的。”
荷香指尖輕輕一蜷。
“誰?”她問。
沈奕舟看著她,沒答。門外的雪飄進來,落在他肩頭,一朵朵,小小的,白得潔淨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說。
他推門,步入細雪中。荷香立在門內,望著他背影。雪愈下愈密,他的身影漸漸模糊,終成一個灰色的點,消失在長街轉角。
“桂香姐,”荷香沒回頭,“他方才說,鎮上有人等我。是哪個?”
王桂香從後院探出頭:“你心裡頭沒個數?”
荷香沒應,轉身回了灶間,將剩下的餃子撈出,盛在盤裡。餃子己涼了,皮發了硬,餡凝了,她還是吃了一個。涼餃子滋味差些,皮硬餡膩,可嚼著嚼著,喉間卻泛起一絲淡淡的、說不清的甜。不是餡甜,是心口某處,悄悄漫開的溫甜。
後晌,荷香照例往空院巡視。雪停了,地上積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“咯吱”作響。她查驗院門旁的柴灰——教雪蓋嚴實了,瞧不真切。檢視門閂銅鈴——線還繫著,鈴上掛了細細的冰溜子,剔透如針。
她推門入院。百隻陶壇靜默列於木板,紅布封口頂著層雪,像戴了頂素白的帽。她蹲身,一罈罈查驗。壇身乾爽,封口嚴密,無裂無潮。
查至最裡那排角落,她目光一頓。
罈子底下,又壓著張對摺的紙。她抽出,展開——不是趙德茂歪扭的字跡,是沈奕舟的筆體。字寫得舒展端正:“冬至安康。餃子甚好。明兒還來。”
荷香攥著那紙,在雪地裡蹲了許久。雪水沁進鞋底,涼意自腳心竄上,她沒動。將紙細細摺好,納入懷中,同趙德茂那張“念荷”擱在一處。兩張紙,一個人的字七扭八歪,一個人的字周正清朗。一個人的心意是擰巴的、遲來的,一個人的心意是坦蕩的、當下的。
她起身,拍去膝上沾的雪屑,鎖了院門,踏上歸途。月出來了,清清冷冷地照在雪野上,白得晃眼。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影子在身前拉得老長。
回到破屋,她生了火,將剩的餃子重又熱過,盛了一碗,擺在桌上。桌上只她一人,她卻擺了兩雙箸。
一雙給自家。
一雙……給心裡頭那個,說“鎮上有人等你”的人。
她吃一個餃子,想象另一雙箸也動了。又吃一個,心裡便更暖一分。
吃完,她洗淨碗筷,收拾妥帖,在草鋪上躺下。枕邊那半塊桂花糕還在,紅糖包著,銅錢銀錠用布裹著,菜譜同賬本摞著,兩張紙條壓在菜譜下。她手探入枕下,一件件撫過。
硬的,軟的,涼的,溫的。
都是她的。實實在在的。
“冬至安康。”她輕聲對腹中說。
裡頭的小傢伙動了一下,力道柔和。
“你也安康。”她嘴角彎起,“來年冬至,你便在這世上了。到時候娘給你包餃子,豬肉白菜餡的,你沈……”
她頓了頓,改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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